掌纹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每一条纹路他都熟悉。十六年来,他无数次这样看过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真的。
他把手放下。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棂格子里透进来,落在铜镜的边缘。镜面的光从暗沉变成明亮,照出他整张脸。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黑的,深的,像两口井。
谢衍的眼睛也是黑的,深的。但谢衍的眼睛里有东西。有算计。有克制。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
他凑近镜子。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铜面。
铜面冰凉。他呼出的气在镜面上凝成一层薄雾。雾气模糊了镜子里的脸。
他等雾气散去。
镜子里的脸又清晰了。
还是那张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颌。
每一样他都认识。每一样他都能叫出名字。
但镜子里那个人是谁?
他穿龙袍。坐龙椅。批奏折。下圣旨。受跪拜。他是皇帝。
皇帝的身份是编造的。
那他是谁?
他站在镜子前。没有回答。
光从窗棂格子里移过来,从镜面的左边移到右边。他的脸在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然后又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像心跳。
他抬起手。手指停在镜面前。指尖离铜面只有一寸。
他没有碰。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手指停在铜面前。指尖离铜面只有一寸。
两个人隔着一层铜,面对面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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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谢衍。
谢衍每次看他,目光都很稳。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有用的东西。
谢衍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龙椅上坐的是个假皇帝。知道他每天对着这面镜子,告诉自己:你是皇帝。
谢衍看着他演了四年。一句话没说。
那天在谢衍的书房。他追问真相。谢衍坐在案前,手里握着奏折,目光落在纸上。没有看他。
他问:"你知道?"
谢衍答:"从第一天。"
从第一天。从十二岁被带进宫的那一天起,谢衍就知道龙椅上坐的是个假皇帝。看着他登基,看着百官跪拜,看着他每天坐在这把椅子上。一言不发。
谢衍看着他演了四年。看着他每天对着镜子,告诉自己:你是皇帝。
谢衍一句话没说。
他记起谢衍每次退朝后离开的背影。朝服,乌纱帽,腰间佩着象牙笏板。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每一步踩下去的间距几乎相同。从龙椅到殿门,二十四步。
谢衍从不回头。
他记起谢衍退朝后在宫道上走的样子。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他记起谢衍处理政务的样子。奏折堆在案上,他一份一份批阅。批得很快。每一份奏折上的批语都很简短。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准"。"驳"。"查"。"报"。
他记起谢衍批奏折时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稳。每一笔都写得很快。
他记起谢衍的书房。案上堆着奏折,砚台里磨好的墨还没干。窗外是宫道,偶尔有太监走过。
谢衍坐在案前,目光落在奏折上。他走进去的时候,谢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谢衍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他记起谢衍批奏折时的呼吸。很稳。很匀。像一潭死水。
他记起谢衍的背影。每次退朝后,谢衍走在最前面。朝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象牙笏板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衍从不回头。一次也没有。四年了,每一次退朝,他都看着那个背影走出殿门,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记起谢衍退朝后在宫道上走的样子。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他记起谢衍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样子。很远。很模糊。像一个影子。一个他知道却看不清的影子。一个永远不回头的影子。一个他追不上的影子。
他记起谢衍的眼睛。每次在朝堂上,谢衍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都很稳。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永远看不懂的东西。一件谢衍永远不会解释的东西。一件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东西。一件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记不起谢衍什么时候对他笑过。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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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案前。拿起炭笔。
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笔尖按在纸上,炭粉陷进纸纹里。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力气。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
正面是他昨晚写的结论。背面是他刚才写的问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变成浅金色,照进寝殿。铜镜的表面反射着阳光,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
镜子里的人也眯了一下眼。
两个人同时眯眼。同时。
他笑了一下。
一个假皇帝,对着一面铜镜,和自己的倒影对峙了整整一夜。
嘴角抬起一点。很快又放下。
他转身离开镜子。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铜镜里的人还站在那里。龙袍。玉带。领口的金线龙纹。
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朝会,他要坐在那把椅子上。接受百官的跪拜。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