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醒。
合衣躺了两个时辰,眼睛闭着,脑中没有一刻停转。削藩细则、河西军报、崔延年那叠呈文,轮番转过,像一架停不下来的水车。
起身。束发。扣冠。铜镜前系紧腰带,袍角抻平。镜中的人面色如常。一夜未合眼,看不出来。他已经习惯用这副面孔示人。
出门。天际泛白,廊下灯笼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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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
武将列首。距丹陛最近的位置。他已经站了多年。
裴昭在百官行礼前坐定。冕旒低垂,双手搁在扶手上。明黄袍服平整,没有褶皱。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裴昭的上半身被冕旒遮住大半,只露出下颌线条和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左手压在右手之上。和昨天一样的姿势。
百官行礼。起身。
户部先议。淮南春粮尾数。声音从左侧传来,嗡嗡的,隔了一层什么。谢衍的目光停在丹陛方向。
他在看裴昭的视线走向。
冕旒珠串遮住了大部分目光,但头部会有偏转。这个规律,朝中待够久的人都知道。议兵事偏左,议文事偏右。偏转幅度通常五到十度,足以判断圣上在听谁说话。
兵部呈北境军饷追加请示。裴昭的头向左偏。武将列方向。幅度比平时大一点。
停了三息。转回正中。
吏部议外放官员考核。偏右。文官列。转回。刑部议旧案重审。偏右。礼部议秋祭。偏右。
半个时辰。谢衍数着。
兵事议题出现四次。四次偏左。偏转的角度停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中层武官的位置。没有再往前。没有到列首。
他站在武将列首。整个早朝,裴昭的视线向左偏了四次。四次停在同一个位置收住。像一堵墙。墙这边是列首。墙那边是所有其他人。
谢衍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并拢,掌心贴着裤线。指节收紧。松开。
身后陆青山的呼吸频率变了。比平时沉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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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藩令的后续被提出来。
三省会商进展。崔延年告病,王敬之代为陈述。十二条细则的核心不变:快不了,急不得。王敬之说了一炷香的时间,条理清楚,数据详实。世家养出来的人,嘴上功夫比刀剑利。
谢衍站在原地听完。一个字没插。
削藩令是他提的。十二条细则围绕他的方案拟定。按惯例,圣上会问他的看法。十天前那场朝议问了。五天前也问了。
裴昭听完王敬之的陈述。点了下头。
"三省继续拟细则。十日后复议。"
没有问他。
谢衍的目光停在裴昭的下颌上。冕旒珠串遮住眼睛,只露出下颌的线条。那条线与昨天相同,与前天相同。没有多一分收紧,没有多一分松弛。声音平稳,措辞简洁,每一个字的发音和往日没有分别。
十日后复议。削藩的提案者从这场博弈中被摘了出去。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片刻后松开。
早朝继续。工部议黄河堤坝。兵部报突厥动向。裴昭一一听完,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语气和节奏与往日没有分别。对臣下的态度依旧得体。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半个月一样。
只有视线不一样。
谢衍在朝堂上站了九年。对裴昭的目光走向,比对自己的呼吸更熟悉。议兵事时偏左五到十度,议文事时偏右。心情好时幅度略大,心情差时收得很紧。这些细微的变化构成一套语言。只有他读得懂。
今天的语言里,少了一个方向。
向左偏转时,五度到十度之间,列首方向,截止。没有越线。四次。一致。精确。
走神的人目光涣散,角度随意。裴昭今天的眼神稳定,每一次偏转都有明确的终止点。
他在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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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
百官依次退出。文官先行,武官随后。日光从殿门涌入,长影铺在金砖地面。
谢衍站在原地。前方同僚三三两两挪动脚步,他没动。
裴昭从丹陛走下来。台阶十二级。步幅均匀,每步间距相同。靴底踩在石阶上,声音轻而稳。走到第五级时,明黄袍角荡了一下。风。他没有停。
走完最后一级。转向殿门。沿中道前行。
中道距武将列首的位置不到三丈。
步速不变。目光笔直。
三丈。两丈。一丈。
谢衍站在道旁。垂手,低头。礼制如此。左右同僚姿态相同。
裴昭走过他面前。
最近时不到五尺。明黄袍角从余光中掠过。纹丝不乱。靴底踩在金砖上,节奏均匀,每步的间隔与前一步完全相同。从始至终,头没有偏转半分。视线没有侧移一毫。
过去了。
脚步声渐远。朝殿门方向。
谢衍抬头。
裴昭的背影在日光中缩小。肩背挺直,步幅不变。穿过殿门,拐入回廊。明黄的影子在廊柱间一闪。不见了。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