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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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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走出周三的院子。门闩在身后推上,闷响一声。

袖子里揣着布包。粗布贴着手臂内侧的皮肤,硌。他没掏出来看。穿过镇子的窄路,土坯墙上挂着干辣椒串,红得发黑。剥豆子的老妇不在了,矮凳上搁着空笸箩。水沟沿上留着一摊肥皂沫,洗衣服的人也走了。

镇口那棵白杨树还在。来的时候他从这棵树底下走进去,现在从这棵树底下走出来。树荫落了一半在路面上,踩过去,凉的。

出镇子。土路接上官道。日头偏西,光斜着打过来,把白杨树的影子拖到路面上。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脚底的水泡还在疼,左脚后跟磨破的那个,每走一步刺一下。右脚小趾也起了一个,还没破,胀着。

官道上人少了。一辆牛车从对面来,赶车的老汉歪着头,缰绳松松搭在车辕上。他侧身让过去,靴子踩进路边的草丛。草上有露水,沾湿了鞋面。

走了两三里。路左边一棵老榆树,树干粗,两人合抱的尺寸,树皮皴裂,裂纹里嵌着干泥。树底下有块青石板,半截埋在土里,板面磨得光滑。旁边一条干沟,沟底长满茅草,草穗子白了,风一吹就抖。

他站住。

官道两头看不见人。左边玉米地,叶子晒得打卷。右边坟地,几座矮坟,坟头草半人高。有座坟前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碗,碗底积了雨水,发绿。

他走到老榆树后面,蹲下来。把布包从袖中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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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布叠两层,麻绳扎三道。绳结是死扣,指甲抠了半天,抠不开。他把绳头咬在牙间,拽。麻绳散开,纤维划过指腹,扎。粗布掀开。

一封信。

信纸折三折,巴掌宽。没有信封,没有封面,没有抬头,没有称谓。第一行字直接落在纸的顶端。

纸泛黄,边角起毛。他捏住右上角,展开。指尖碰到纸面,粗糙。年代久了,纸纤维变硬,捏重了怕碎。一股旧纸的气味散出来,干的,闷的,像打开了很久没开过的抽屉。

墨迹灰色。当年的黑墨褪成灰白。笔画细,收笔利落,横平竖直。间距窄,字挨着字,挤,像怕写不完。

他盯着那些字。

和自己的字完全不同。他的字宽,起笔重,收笔稳,一笔一画压得住。信上的字瘦长,起笔轻,收笔快,笔画之间连着走,步子不停。他在宫里临过不少帖,知道字如其人不是虚话。写这封信的人,手快,心急,但笔画没乱。

他从第一行读起。

"先帝所托之事,已历三月有余。所涉之物,已清点在册,无一遗漏。"

这一行墨色均匀。下一行的字挤了,笔画收得更紧,行距压窄半分。

"然近日行事,处处掣肘。府中有人多嘴,外头亦有眼线。夜间反复思量,恐生变故。"

到这里断了。

先帝所托之事。清点在册。有人多嘴。眼线。宋怀瑾在害怕。

写这封信的人,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写的。措辞克制,条理清楚,没有一句废话。他已经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他写这封信,目的在留底。把该说的写下来,万一出事,信还能说明一些事情。

纸的下半截被撕掉。撕痕从中间偏左的位置起,斜着扯到右下角。不是刀裁的。边缘参差,纸纤维被扯出来,长的短的,像细毛。撕的时候纸是干的。干纸撕出这种痕,手得快,没犹豫。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正面。

撕痕下方还剩一行字,紧贴撕裂的边缘。有几个字被扯掉上半截,只剩底下的笔画,辨不出。能看清的:

"……期至腊月,此事若成……"

后面又一道撕痕。比第一道宽,撕得更狠。只留纸最底部一指宽的空间。撕痕上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像陈年的血渍。也可能是干墨。他凑近了。分不出来。

纸最底端,挤着一行字。字比上面都小,笔画压得扁,像写的时候纸快到头了。

"万不可信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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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老榆树后面,把信从头读了第二遍。

"先帝所托之事。"

这五个字他见过。

宗人府的旧档。先帝晚年起居注,有一册封皮脱线,内页散了。他翻过那册子,在某一页的边角看到四个小楷批注:密事托宋。字迹不同于正文,是后加的。他当时扫了一眼,没在意。

此刻那四个字和信上第一行接上了。

宋怀瑾。先帝。所托之事。三月有余。

"所涉之物,已清点在册。"清点什么。入了什么册。信上没说。下一行就转到"掣肘",写有人多嘴,有眼线。宋怀瑾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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