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长案被账册占满。
最高的一摞压在北侧,纸边卷起,镇纸只压住一角。户部、兵部、吏部、宗正寺各占一席,呈册的官员站在案外,袖中笏板贴着腕骨。
赵尚书先开口。
"陛下移居养和苑,朝政由王爷与政事堂暂摄。臣斗胆请问,三日前定下的限期,还作数吗?"
谢衍翻开最上一本册子。
"哪一道限期,赵尚书记不清?"
"臣记得清楚。吏部十五日,户部与兵部二十日,礼部十日。臣问的是,陛下不在京中,各部交来的账册无人亲裁,是否先封存,待圣驾回宫再议。"
"陛下移居前,削藩令已经画准。"
"画准的是查册。如今各地送回的东西牵涉停俸、撤官、收兵,皆需御前裁断。"
谢衍把册子转向他。
"北宁王府护卫册,额定一千二百人,实报一千八百七十六人。多出的六百七十六人,赵尚书要封存到何时?"
赵尚书目光落在纸上:"册中人数仍待核实。地方报来的名簿,未必能作实证。"
兵部侍郎立刻接话:"兵部已将三年月粮、兵械支取与名簿对照。六百七十六人中,四百九十人连续领取军粮。另有一百三十一副甲、二百张弓未登记去处。"
赵尚书道:"北宁王镇守北境多年,边地盗匪频发,临时增募也有旧例。"
谢衍抬眼:"旧例是哪一年,哪一道诏令?"
赵尚书停了一息。
"若无诏令,便是私募。"
礼部右侍郎出班:"王爷,北宁王毕竟是宗亲。此时收兵,外间会以为朝廷趁陛下养病削夺宗室。"
"礼部交来的告宗室书,本王看过。"谢衍道,"其中写得很清楚,只收违制兵额,不动爵位。外间若仍有误解,礼部去解释。"
右侍郎低头:"臣领命。"
谢衍翻到下一本。
户部送来的五处藩地税册,只有三处齐全。东平王府称前年水患,十一处田庄的契书尽毁。可地方粮仓的入库簿仍有数目,田税却连续两年少了三成。
"户部。"
左侍郎出列:"臣在。"
"入库簿是谁核的?"
"东平府同知。"
"田税册是谁报的?"
"东平府知府。"
"两册相差四万三千石。你们交上来的处置只有一句,再查。"
左侍郎额角见汗:"地方来报,旧档残缺,二十日内难以核清。"
"粮已经进仓,税却没有入账。要查的是粮去了哪处,不需找烧掉的契书。"谢衍合上账册,"东平知府、同知即日起停职。御史台接册,七日内查仓。"
赵尚书皱眉:"尚未定罪便停官,恐伤地方人心。"
"账目相差四万三千石,二人仍在任上,证册便还在他们手中。"
"可先令其自陈。"
"他们已经自陈过两次。第一次说水患,第二次说虫灾。粮仓入库却比往年多。"谢衍看向赵尚书,"第三次准备说什么?"
政事堂内无人应声。
窗外日光压过门槛,照到案下。账册堆出的影子一道叠一道,最底层的纸被压得发弯。
吏部尚书呈上属官册。
五处藩府中,南安王府有十七名属官未入朝廷名籍,其中六人领着地方实缺。吏部所附查验上写,六人皆出自南安顾氏旁支,任命文书只有王府印,没有吏部告身。
赵尚书看过名册,语气仍稳:"宗室府中自设属官,前朝已有。六人虽领地方差事,也可补办告身,不必立刻撤换。"
谢衍问:"他们领的是哪六处?"
吏部尚书答:"两县主簿、一县丞、河道仓使、驿丞、盐课副使。"
"县丞管刑名,仓使管粮,驿丞管路引,盐课副使管银。"谢衍道,"王府自行任命,吏部事后补章。赵尚书口中的旧例,是让一座王府握住一府的粮、路、银与刑名?"
赵尚书将笏板横在胸前:"臣只怕处置过急。陛下远在养和苑,若各地宗亲联名上奏,谁来安抚?"
"奏本送政事堂,副本送养和苑。该答的,本王答。"
"王爷能答今日,能答往后每一日?"
谢衍看着他。
赵尚书没有退:"削藩令要落地,总要有人担这份怨。陛下此刻静养,天下只会看见王爷一人落印。臣请缓,并非护短,是不愿朝廷把所有退路堵死。"
这句话落下,案旁几名官员都抬了头。
谢衍把吏部册推回原位。
"退路有。"
赵尚书等着下文。
"北宁王府交出超额兵械,补齐军粮名簿。东平府交粮仓实册,缺失之数由御史核清。南安王府六名地方官先解职,再按吏部考核补用。十日内办完,朝廷不再追究此前任命。"
"若十日办不完?"
"停三府岁禄,涉事官员入京听审。"
赵尚书沉声道:"陛下尚未亲裁。"
谢衍从最下方抽出一张黄纸。
上面有御前用印,日期在移居养和苑前一日。所写只有一条,削藩各项查验,依政事堂所议期限施行。遇拒查、隐册、私募者,可先行停职、封册、收械,再报御前。
纸被放到案中。
赵尚书看了许久,俯身道:"臣无异议。"
谢衍望向其余人。
"今日交账,缺册者已经列明。三日内补齐经手人名,七日内交复核结果。谁再以陛下静养为由停差,政事堂先停谁的职。"
各部官员依次领命。
镇纸从最高一摞移到限期总册上。卷起的纸边被压平,政事堂里只余笔尖划过册页的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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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值房窗外的光从案角退到地面。
谢衍没有叫人点灯。
陆青山进门,将一封窄报放在桌上。
"东城马行那条线,有回音了。"
谢衍拆开封口:"说。"
"沈渡离京后换过三次马。第一匹弃在尉氏,第二匹经朱仙镇转手,第三匹没有进开封城。他在城南十里外下马,换了短衣,步行进南郊。"
"谁看见的?"
"一名修船匠。画像只对上七成。修船匠说,那人右手虎口有旧茧,腰间藏刀,问过汴水支流哪处夜里能走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