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逐渐走到了无人处。
“我...我家将军在公主心中,倒真是个为赵国鞠躬尽瘁的人。”
赵衡听了笑了一声,反问道:“哈,难道不是?那我问你,你觉得顾峋是个怎样的人?”
李敏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是一个贪心的人。”他说。
“贪心?”
“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微微低垂,看着脚下被风卷起的尘土,“国难当头,他想要保家卫国。儿女情长,他又放不下心上人。两样都想要,两样他都不会放手。”
“好大的口气。”她轻轻笑了一声,“如果两样不能两全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他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他为了赵国可以抛头颅洒热血,因为他的牵挂在这里。可如果那个人不在了,”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声音轻了下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赵国很大,有山河万里,有黎民百姓。可若这万里山河,没有一寸是午夜梦回时想去的。百万黎民,没有一人是魂牵梦萦时想要见到的。”
“那这样的赵国,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他看着她。
前世,她从别人口中听闻那个悲壮的故事。守城的将军至死没有离开,城破那天,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胛,他半跪在城墙上,用最后的力气撑起了赵字大旗。血流了一地,把那面旗的边角都浸透了。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儿女情长,将家国不顾?
而那个故事里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他。我认识的顾峋,可不是这样的。”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声音轻下去,一字一句都落得郑重,“顾峋,你在我心里,是一个英雄。”
“你!”
他后退一步,瞳孔猛地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震惊的、不敢置信的、还有一丝隐隐慌乱的神情在那张脸上一一掠过。
她轻轻笑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说,“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她的手轻轻抬起来,指尖点了点他虎口那片粗粝的厚茧。
“李敏是刀客。刀客的茧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他拇指根和食指侧那两道细细的茧痕上。
“可你这里是剑茧。”
顾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许久。
再抬起头时,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完全不伪装了。眉眼还是李敏的眉眼,可神态、气息、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势都变了,腰背挺直了,目光锐利了,连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果决。
完全是顾峋的模样。
他恶狠狠地说:“赵衡,你那日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何非要去秦国?我守得住边关,不需要你去和亲委曲求全。你知道我...知道我对你...”
他的声音在这里打了个结。
“哪有什么不能两全的,”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偏不放你走!”
赵衡看着他这副蛮横又委屈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北盘关的顾大将军竟是个泼皮无赖。”
他眼睛有些红,分不清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的手紧紧抓住赵衡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住什么快要被冲走的东西,骨节根根分明。就像那日晚宴上,他将她从秦使面前带走时一样执着。
可这次赵衡没有妥协。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回应他的力道。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握着,像一棵树任由风从身侧吹过,不迎不拒。
她轻叹一声:“北盘关外的青石岭。”
顾峋一愣:“什么?”
“青石岭,”赵衡重复了一遍,“你记住这个地方。”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几乎要沉尽的夕阳。最后一线光在地平线上挣扎了一下,终于没入黑暗。天边只剩下淡淡的紫灰色,以及最早亮起的那几颗星。
“秦军去南越,不会走大路。”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从官道走。官道平坦,适合大军行进,粮草运输也方便。加派兵力、增设关卡。可他们没有走官道。他们走的是青石岭。”
“青石岭?”他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