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看见她的父王瘫在王座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王冠歪到一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我投降,我投降,别杀我,我什么都给你们...什么都给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下一片潮湿,早没有了一国之君的尊严,赵衡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吓成这个样子,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坐在那里。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沉重的不像是人的脚步声,她起初以为是一只巨大的猛兽,震得整个地面都在颤,直到那道黑影越来越大,像一座会移动的山硬生生塞进了殿门。
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赵衡闻到了一股腐肉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让人恶心的想吐。硕大的身躯上有一只杂乱不堪的头,那张脸丑得不像人。
五官像是被随手捏在泥巴上按出来的,鼻梁塌得几乎看不见,嘴咧开的时候露出一口黄中带黑的牙,小小的眼珠嵌在巨大的眼眶里,像两颗黑豆子扔进了两只碗里。可那双眼睛是灵活的,邪恶的,滴溜溜地转着,扫过满殿的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像在打量一群待宰的鸡。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赵衡的膝盖一软。她看见了他嘴里的东西,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肉糜。他刚刚吃过什么东西?
“都装进去。”
秦兵拖进来一只运牲口的大铁笼,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暗褐色污渍,笼门被拉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尖利的声响。
所有人都尖叫着往后躲,然后那只巨大的手朝赵衡伸过来了。
她整个人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提了起来,脖颈被卡得不能呼吸,她双脚在空中乱蹬,头猛地撞在铁栏上,眼前一片模糊,是血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啊——”
赵衡从梦中惊醒时,原来是头撞到了马车壁上。
云焕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做噩梦了?”
赵衡的呼吸还没平复,可她的嘴角已经先一步弯了起来,她似乎已经对云焕养成了这个习惯。她偏过头看他,语气有些委屈:“梦见了一只怪物,太可怕了。”
云焕伸出手,把她抱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含糊地安慰道:“有我在呢”。
梦里的那只怪物,叫于燕。
此时的他还在悯山深处,一个被乡里嫌弃面目丑陋的穷小子。没有人知道,几年之后,全天下都会认得他,那个奇高奇丑又嗜血如命的杀神。
前世十月初一,月黑风高。北方饥荒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官府的赈灾粮迟迟不到,于燕带着一帮兄弟杀进了官府和富商的库房,把粮食抢了个精光,而他们的老巢就在悯山。
可笑的是,明明是云焕不肯赈灾,那山阳县官府和几个商贾家被屠戮殆尽,满门不留,云焕知道后却没有治他的罪,反而将他收入麾下,派去了赵国。
于燕此人骁勇善战,但是性情暴虐,又嗜杀成性,大约正是这点对了云焕的胃口。他率军南下,连克赵国数城,每破一城,便下令屠之,血浸街巷,尸塞河道。捷报传回,满纸尽是杀伐之功,字里行间,能闻得千里之外腐骨腥风。
赵衡此行有她自己的目的,于燕这个人,她也要顺手毁掉。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悯山脚下。
“坐了几日马车,腰酸背痛。”赵衡揉了揉后腰,突然眼睛一亮,“这悯山不高又没什么人,大王,要不我们将马车留在山下,走上山去看星星吧?”
云焕本来也嫌随从碍事,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两人下了马车,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往上走。深秋的悯山寂静极了,只有风声和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赵衡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时辰。
前世,于燕下山抢粮,走的就是这条路。月黑风高之夜,一伙草莽提着刀,杀气腾腾地从山顶冲下来。按照她计划的时间,此刻他们应该正好撞上。
可山路走了大半,四周一片寂静,根本没有人影。
赵衡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会没有人?
她脑子里飞速转起来。
前世于燕是十月初一黄昏下山的,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今夜月黑风高,宜杀人抢粮,这一点没有问题。他选山阳县,因为山阳县富庶,存粮多,抢一把够吃半年,这一点也没有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赵衡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望向山的另一侧,那是山阴县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整座县城安安静静的,连一盏灯都没有。而山阳县那边,能看见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晃动,像萤火虫一样,虽然不多,但明显是有人的。
不对。
赵衡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一世不一样了!云焕在她的劝说下赈了灾,她怎么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