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看着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可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声音又细又颤:“你...你是谁?”
赵衡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他。这么小的孩子,瘦成这样,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巴掌印。她想起那些流言,说赵安印是王府里一个低贱小妾生的孩子,那妾早死了,没人管他。赵安平放任下人们欺负他,高兴了给口剩饭,不高兴了就是一顿打。这孩子能活到今天,简直是奇迹。
她握着刀的手紧了又松。
那孩子见她不说话,又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你是要杀了我吗?”
赵衡张了张嘴。
她应该说“是”。应该一刀捅下去,然后回去复命。赵衍笙说得对,斩草除根,干净利落。可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那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孩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动,忽然小声说:“我好饿。”
赵衡愣住了。
“什么?”
“我好饿。”那孩子又说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我今天还没吃饭。他们又忘了给我留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是委屈又带着点讨好。
赵衡握着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她蹲下身,把那孩子从烂草堆里抱起来。他轻得不像话,像一把干柴,硌得她手疼。
“走,”她说,“姐姐带你去吃饭。”
那孩子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小小的,怯怯的,却亮得晃眼。
“你是我姐姐吗?”他问。
赵衡没有回答。
她抱着他,趁夜出了王府。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那孩子趴在她肩上,忽然说:“姐姐,你身上有味道。”
赵衡脚步顿了顿。
血腥味。
她忘了换衣裳。
可那孩子没有害怕,只是把小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没关系的。我娘刚死的时候,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赵衡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把那孩子带到这处小院,交给桃花和碧云。给他洗澡,给他换衣裳,给他喂了一碗热粥。那孩子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好久没吃过饱饭。
吃完后,他坐在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姐姐,”他说,奶声奶气的,“这个院子里好香啊,是什么花?”
“海棠。”
“海棠... 原来这就是海棠呀。”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我以后可以和姐姐一起生活在这里吗?”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可以。”她说。
那孩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困了,眼睛一眨一眨的,却还舍不得睡,一直盯着她看。
“睡吧。”赵衡轻声说。
“姐姐会走吗?”他问。
“不走。”
那孩子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缩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小声说:“姐姐,我叫安印。”
“我知道。”
“那姐姐叫什么?”
“我叫赵衡。”
“阿衡姐姐。”他念了一遍,笑起来,“阿衡姐姐,明天早上我醒了,还能看见你吗?”
“能。”
那孩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很快便睡着了。
赵衡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此刻,她就站在这棵海棠树下。
那孩子才四岁。四岁。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这个院子里的花,还没来得及——
她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桃花——!碧云——!”
她大声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撞上墙又弹回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没有人应。
她冲进屋里,冲进每一间房,掀开每一道帘子。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封信,静静地躺在桌上。
她拆开信,只看了一眼,手便僵住了。
是赵衍笙的笔迹。
“桃花聪慧可人,深合我意。今已接入宫中,留用女官。”
赵衡攥着那封信,指节泛出青白,她的手越攥越紧,信纸被她攥成一团,骨头嘎吱作响。
她原本打算等事成之后带着他们三人一同离开。现在她明白了。赵衍笙从来都没有打算放她走,从一开始,她就走不掉了。
她慢慢松开手,那团信纸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那一片狼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