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说,年,都要跟至亲至爱的人一起守,才叫圆满。”她收回目光,泪眼婆娑地问,“那你怎么不去?”
裴蘅抬手,拂开媚堂颊边被泪打湿的碎发,擦过她泛红的眼角,温柔地说:
“因为我…已经找到她了。”
他的身下,晕开一小片花,那花起初只开一瓣,后来越来越多,从朵变成簇,沉得衣角都抬不起。
媚堂哭得更大声,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往外涌个没完。
裴蘅垂下手,去接那些泪,太多、太重、太痛。
“可是阿娘死了,弟弟也死了。”她抱紧自己,无声抽噎,“只…只剩我一个人。”
又摇摇头,无力地自责:“都怪我,我不该…不该带着槐安去北疆。是我害死了槐安,是我害死了弟弟!”
“应该让我去死,为什么要留我一人痛苦地活在这世上,为什么!”
裴蘅上前抱住她,护住那截瘦小的身子,任由那些拳头打在身上,他轻拍着媚堂的背,哽咽得半晌发不出声。
“怪我,是我来太晚了。”
媚堂推开他,哭得久,喉头堵得厉害,张了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有胸腔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两个人就这样跪坐到后半夜,谁都没再说话。
绵长的哭嚎耗光了她浑身力气,烈酒的劲一阵阵翻上来,脑袋昏沉沉的,悲伤被慢慢磨成浑噩,只剩一点孩童般的痴气浮着。
媚堂终于稍稍收住了悲泣的情绪,可酒劲反倒涌得更浓。
她戳了戳裴蘅的脸蛋,裴蘅被她闹得往后躲,她往前追,见裴蘅不许,干脆生气地往后一仰。
“脏!”
媚堂翻了个身,装作听不见,手扣在泥地里,打着圈。
裴蘅只好匍到她身前,把脸凑了过去,让她捏。
得逞的媚堂,捧起裴蘅的脸揉,可也没敢太使力。
她有些羡慕地开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你好看?”
“你。”
“真的?”
“嗯。”
他看得入迷,唇不由自主地又挨近了些,狠掐自己一把,正襟坐起身。
“该回去了。”裴蘅抹了把眼,轻咳两声。
媚堂也起身,左望望,右瞧瞧。
“你找什么?”
“我在等人。”
“谁?”
“来…来接我的人。”她有些忸忸怩怩开口,两指绞着衣裙。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来?”
媚堂皱起眉,随后舒展开:“我也不知道。但他每次都会来,一次也没拉下。”
说着伸出手,掰起数来。
裴蘅哑然失笑,替她拢好衣衫,又调侃地问:“若他今晚没来怎么办?”
像是被问住,媚堂手中动作一顿,憋了半天,才愤愤讲:“那我就不跟他说话了!”
“也就这点能耐?”裴蘅一挑眉,歪过唇笑她,顺势用干净手腕替她拂去粘在脸旁的碎泥。
媚堂耸耸肩,眨巴着眼,悄咪咪说:“我不跟他说,我跟别人说呀。”
想到那个人生气的模样,她指着裴蘅,笑得眼歪嘴斜:“就是这个样子,他生起气来也是这样。”
“你是他吗?”她突然撤回手,不安地问。
裴蘅摇摇头。
媚堂松了口气,抚着心口,开怀道:“那就好。”
“为何?”
“他对我很凶的,若是让他知道我哭了…”
他会…她也不知道了。
她哭的时候,裴蘅都在做什么?
她拼命去想,可越是追索,脑海里越是一片混沌,到最后,半点回忆都记不起。
“走吧。”裴蘅走近,下意识想抱她。
媚堂往后退一步,一跺脚,高声喊:“我要你背我!”
没办法,裴蘅蹲下,妥协开口:“好,背你。”
她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衣料,双臂自然环住他。
裴蘅脊背宽阔温暖,媚堂把头埋在他颈窝,故意朝他耳边吹着热气。
身下人臂膀托着她膝弯,步子迈得浅,不舍得往大了跨。
远处星灯明明灭灭,照得二人身影晃晃悠悠,像回到昱朝撑船同渡那夜。
裴蘅鼓起勇气,开口问:
“那你讨厌他吗?”
“不,我喜欢他!”
这句几乎是不假思索接下,她腼腆地把脸往裴蘅脖子里躲,两臂环得更紧。
“你骗人。”裴蘅越说越害怕,但还是想借着这酒意问清楚,“你…喜欢他,还让我背你?”
媚堂一怔,蠕了蠕身子把脸往前靠靠,细瞧好久才安心说:“因为我觉得你就是他。”
身下人唇角压不住往上翘,又故作严肃起来:“以后,不准随便让人背你!”
“你也不行?”
“不行!”
“那谁行?”
“等你能喊出裴蘅时才行。”
媚堂细嚼这句话,回回味往肚里咽,把嘴贴上裴蘅的耳啄了啄,刻意压着嗓音喊:
“裴—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