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得你寻的是我,我守寡这些年,心早磨软,容得下你。换做那些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定然要骂你三心二意,不肯依你的。”妇人扶稳发髻,捏起裙脚跟在尚无衍身后。
灞桥折柳候伊人,他已折柳,怎的无人来寻呢?
妇人围在他身侧,一会替他拭汗一会替他理衣,逼得尚无衍拎起大刀左隔右挡,腰间柳条推搡间落地。
两人刚想去捡,枝条却像寻到方向一路往前滚去,倚在一糙汉脚旁不再动。
糙汉立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老态龙钟,他弯腰拾起柳条插进怀中,柳影抽在他身上,却将身影越打越直。
“柳归。”
“柳归?”尚无衍收回手,“春风携影…”
“人到。”糙汉接下他的话。
尚无衍先是一怔,随即盯着那糙汉,乐得眉眼都弯了,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
他大步上前,毫不顾忌旁人目光,一把就将人紧紧搂住,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尚无衍个高,下巴抵在糙汉肩头,语气热亮,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可算找着你了!”
妇人见尚无衍跟捡着宝贝似的,一把将糙汉搂得死紧,脸都快埋人肩窝里了,那亲热劲儿,比小两口还黏糊。
“你…你们?哎咦…”
她脑子“嗡”一声,全乱了,只当撞见了天大的稀罕事。又臊又慌,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踉跄着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捂眼。
发髻都跑散了,裙摆甩得飞快,生怕慢一步被沾染上,嘴里还嘟嘟囔囔:“我这是造什么孽!”
尚无衍还扬起嗓子喊:“嫂嫂刚不还说心思磨得软,容得下我?”
妇人听完更是如临大敌,恨不能遁地逃,偏尚无衍还不死心追在后头喊。
见妇人跑没影,他这才收敛神情,待四下目光尽散,朝汉子点头示意。
“大人,沈卫山现居南山脚。”
“南山脚,其他消息可知?”
汉子摆头,压着嗓子答:“消息分拆散放,我们各执一截,不知全貌。”
尚无衍点点头。暗卫规矩,凡事不托一人,消息绝不集于一处。
人人只掌碎片,唯有全员齐聚,方能拼出全貌。防的就是一人叛逃,全盘泄露;一人折损,满盘皆输。
“你回去吧,我知道了。”尚无衍搂紧他,亲昵地说着话。
这灞桥向来是男女折柳相会之地,几时见过这般奔放场面?众人个个捂起眼不敢看。
两人融进熙熙攘攘人流中,化作不起眼的影。
——
城西巷陌是关中老样式,地踩实了的黄土,嵌着碎砖瓦屑,辙印深深。
两侧土墙厚敦敦的,泛着干黄,墙皮剥落处露着麦筋,风一过,浮土轻扬。
巷子窄,媚堂贴着墙根走,没几步肩头便沾了层薄黄,只得稍稍侧身,离墙远了些。
裴蘅跟在她身后,他也走,只是边走边掐墙,陈年老黄土被他活生生一路扣出好几个洞。
巷子越走越宽,裴蘅却容不下半分空隙。他往媚堂那边挪了挪,肩头刚要贴上,身前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开,像磁极相斥,怎么凑都不近,永远差那半分贴合。
目光落在她怀中芍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夺了往地上一扔。
“你做什么,这是别人送我的!”这是媚堂自打那晚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第一句就将他气得半死。
他拦腰切断她俯身去捡的动作,将芍药踢得更远:“姜媚堂!”
话出口裴蘅自己也愣住,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心,啃噬过掌纹的生命线,只留下一道湿濡的痕迹。
他总这样,害她难过。
眼眶血丝收回在喉间化作一缕腥甜,他只冷冷抛下一句:“哭什么?”
手却已不受控伸过去,粗鲁又轻柔地擦去她的泪。
“在这等我。”他扶稳媚堂双肩,想说些软话安慰,到嘴又变成,“听到没有!”
媚堂泣不可仰地点过头,她背过身面朝高墙不再看裴蘅。
裴蘅一步三回头,瞧她没动才小跑离开巷口。
长街两岸尽是踏青人,人手一枝芍药,或红或白。一枝芍药递过,便是半分心意相托。
他走走寻寻,才在一处小贩跟前停下,入目芍药五彩缤纷,裴蘅伸出手指了指几株。
小贩会意取过素娟,挑了几束鲜艳欲滴的粉红芍药刚准备包起。
“不,不要芍药。”
“要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