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总以为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是世事隔阂、身世悬殊,似一层拂不开的薄纱。
直到此刻方才恍然,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心结缠丝,亲手作茧把自己困在方寸牢笼里。
霜降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终于不再往后退避。喉间发紧,方才一路攒起来的勇气几乎要泄掉,她急忙开口:“祁玉,那沓红封是你送的吗?”
祁玉停下步子回身,被她莽撞的一问勾起抹笑。他难得放缓语调,不直接作答,反倒耐着性子温声提点:“蠢丫头,话得拐着弯问。”
这句轻巧的搪塞,非但没把话说开,反倒把那层薄纱又往两人中间隔了一层。
霜降胸口起伏,被他这句逼得破釜沉舟。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望进那抹日思夜想的冰蓝眸底,不再迂回:
“祁玉,你是不是喜欢我!”
周遭晚风轻拂,吹散了酒楼捎来的喧嚣沸腾,天地间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那双素来藏尽冷漠与疯批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翻涌暗流,似要将眼前姑娘寸寸刻进瞳仁。
他,等到了。
祁玉一步逼近,锁紧霜降脖颈,不容半份退让地将人往怀中拉。
微凉的唇瓣覆落而下,这吻强制又沉戾,不带丝毫试探温存,积压日久的隐忍与偏执尽数轰然倾泻。
祁玉力道收得紧,连霜降喘息的空余都要掌控,逼得怀里人只能全然依附于他。
过往的所有迂回试探,都化作此刻缱绻的掠夺,汹涌滚烫,将霜降整个人彻底裹挟沦陷。
片刻后,祁玉松开她,一掌护在脑后,一掌环在发尾间,他鼻尖蹭过她温热耳廓,嗓音低哑漫开: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将你死死拴在身边,日日看着…”
“寸、步、不、离。”
霜降睫毛颤了颤,唇瓣微张,讷讷刚要出声:“那…”
他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气息缠在她耳畔:
“可我舍不得。”
——
整院正南正北、中轴对称,青砖围起的高墙,黑瓦覆顶,是典型的关中四合院。
后院引山泉围造的临水小亭,石桌环七石墩,四周兰草杏树环绕,旁侧便是曲水流觞石渠。
“玉儿,裴…你老师的伤如何?”媚堂看着一旁山泉,手打着拍子敲桌问。
细棉帛在祁玉手里灵活来回绕圈,他头不抬眼不低答:“毒…”
“毒?怎么会有毒,我查了不会有毒的!”媚堂手中动作都忘了掩,转过身直奔祁玉身旁。
“五姐莫急,我是说毒倒没有。”
“哦,我有什么好急的。”她背过身隔开另外四人目光,抹了把额,“我就说我怎么可能看岔。”
“不过伤口深,还是静养为宜。”祁玉将桑皮纸隔在药粉与布条中间,包扎完毕坐回霜降身旁。
“如今西侧暗卫被杀,还出现同纹不同型的死士,槐安,往后该如何处置?”尚无衍两手交扣,担忧地望向裴蘅与媚堂的伤势。
孟槐安缄默片刻,暗卫遇袭便是讯号,他们行踪已然暴露,暗处之人沉不住气要动手了。
“暗卫的人已不可再用,但敌暗我明,想抓到人。”他目光落向院外漫山春色,“就要把这盘水搅得更浑。”
“怎么个浑法?”裴蘅侧倚在石凳旁,姿态潇洒。
孟槐安目光微偏,入眼春色变作窈窕美人,宋杳一掌送回他的脸,接话:“我们赶去城外时,东侧暗卫早已不知所踪。现下唯一的线索,便是查到沈卫在南山山脚,做武馆营生。我们便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走。”
“万一这武馆本就是陷阱,我们贸然前去岂不是正中圈套?”尚无衍蹙眉发问,越想越不对,“嗜血莲那帮人跟当年告密的,不会是同一拨吧?”
宋杳缓缓颔首,并无否认:“我们要的便是主动入局。如今线索真假难辨,我们索性全当作实情,大张旗鼓前去追查。”
裴蘅恍然:“宋小姐是说,线索属实便顺藤摸瓜找人,若是圈套,也能顺势引出藏在暗处的爪牙?”
孟槐安敛回笑意,神色凝重:“此法可行,只是太过凶险。幕后主使现在底细不明,我们受制昱朝时他未出手,现在四海初定却开始有所动作,想来也是布了盘大局等我们。”
媚堂靠着亭柱,肩头缠着敷药麻布,轻声接话:“可偏偏那人将我们的一举一动摸得通透。”
“说明暗卫早就漏成筛子,往后和老师往来书信,尽数改用宋大人举荐的人手递送。暗卫照常往各处传报讯息,只是内容需掺假,半真半假。”
他指腹擦过一圈青瓷杯沿,石桌上落下的杏瓣被气流吹动:“唯有这般,方能试探出幕后这人的脾性。沈卫山依旧要寻,槐柔根基不稳,眼下能用的人太少,我们行事还要再提速。对方越是焦灼,便越能印证,沈卫山手中攥着一桩对当年举足轻重的把柄。”
宋杳捻起身旁一片新生兰叶,将叶身抛入曲水溪流,任其顺着山泉漂远:“拔其爪牙,再损其利爪,没了利器,这老虎也只能做丧家之犬。”
先前以为永宁已算台前跳梁的反派,现下想来这个藏在所有死士与阴谋背后的人,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她以为自己一路走来已经看清了“救世”是什么,可到了这一步才发现,她原先的理解又窄了。这个任务对当下这个局面的她来说,还任重道远。
他们七人如今明棋尽露、处处受制,无路可退,只能以身入局,用命去赌一次掀翻全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