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墨顺着笔锋缓缓坠下,在素笺上无声晕开,漫成一团浅淡的墨迹。
他低着头,面上未露半分波澜,只握着笔的手,久久未曾再动。
“从前只求在暗处遥遥护她一世安稳,可她既来了,我便再也不会推开。”
想到什么,裴蘅没再劝下去:“罢了,你自己权衡。”
孟槐安将写好的素笺细细折起,塞进鸽腿上那截细小竹管,信鸽温顺立于他掌心,羽翼微颤,似已懂归途。
他抬手轻送一把,就见那灰影一纵,振翅没入暮色,载着短短数行字,往远方飞去。
案上还搁着从宋杳手中夺来的面具,歪斜地对着他。
他怔怔望着,垂眸含情一笑:“便算我,自私这一回。”
——
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文武百官便身着朝服,依次步入大殿。内侍高声唱喏,珠帘则向两侧卷起。
天子着一身明黄龙袍,由近侍扶着登座,阶下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他懒洋洋眯着眼,轻描淡写一抬手:“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殿内重归寂静。
“启奏陛下,祭祀大典礼部已筹备得当,请陛下一一过目。”
天子斜倚着龙椅,一手支着额角,沉声道:“知道了,交予永宁看着办便是,不必事事来问朕。”
片刻后,又有大臣出列,手持奏折躬身:“陛下,边关粮草告急,流民日增,臣请速拨银粮,以安民心。”
他一扫阶下,不紧不慢开口:“户部尚书。”
“微臣在。”
“听闻令郎新近入仕,不如刚好往江南走一趟,历练历练。朕会遣宋大人同往,且宽心。”
堂下人连忙俯身:“谢陛下隆恩!臣定嘱犬子勤勉任事,不敢有负陛下重托。”
“陛下,”孟槐安开口打破满殿寂静,上前屈身,“如今北疆、西境诸关骚乱不断,边防事关社稷安危,不可不察。臣请旨前往巡阅。”
天子眸中微凝,并未立刻应允,只细瞧着阶下俯首躬身的大将。
纵是功勋盖世的将军,终究也得俯首君前。
沉吟片刻,才满意松口:“嗯,边防之事确实该看看,准奏。你且去,早去早回,莫要耽误太久。”
“臣,领旨。”
——
“北疆?”宋杳闻言骤然抬眼,语气难掩惊诧,“何时启程?非去不可吗?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他走了,系统若是派任务,不会还要她策马去北疆吧!
“槐安,带我一起走,好不好?”她几乎是央求着眼前人。
孟槐安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开口,心头一软,几分意外几分酸涩漫了上来。
望着她真切的眼神,还是无奈抽回手:“边塞苦寒,关隘凶险,此行本就是探查兵备,刀光剑影在所难免。”
他声音压得很低,满是不忍:“我分身乏术,护不住你,不能带你去。”顿了顿,又许诺,“至多两月,我便回来。”
宋杳拢了拢空荡的衣袖,原本亮着光的眸子一点点暗了下去。
完了,她根本不会骑马啊!
一回到院中,她便坐在秋千上,盘算着该如何强筋健骨。
毕竟那可是边塞,就算驾马,凭她现在这副身子骨也是断断受不住的。
霜降刚从外回来,见她一人独坐,便道:“小姐,你怎么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见是霜降,她当即直起身,急声开口:“霜降,孟槐安今日同我说他要去边塞巡防两月。”
“那小姐可是要一起动身?我去收拾行李。”
宋杳摇摇头,叹了口气:“他说边塞未知太多,不能带我同去。”
“那小姐是怕他此去变心?”
若是他变心,系统做得出来让她去策马挽回,那确实是怕他变心。
想到这里,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拂着绳索,点点头:“算是吧。”
“那还不简单,小姐送他一件定情信物便好了。”
“定情信物?”
“对呀,书上都这么写的,烈女怕缠郎,好汉怕娇娘。远行赠物,纵是千里,也能念着对方。”
“...哎,你别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哈霜降,那我现在上街买个。”
“哎哎哎小姐,我话还没说完呢。”霜降连忙拉住就要动身的宋杳,“这定情信物当然要有你们共同的回忆才行,否则怎么能叫定情呢?”
“可我跟他,并没有什么共同回忆啊。”
“你这段时间不是日日同孟公子相处吗,难道就没有什么记忆深刻的时候?”
“记忆深刻...的时候。”
宋杳猛地想起了那张遇水四散的话本,“颠鸾倒凤,夜夜同衾”一行字猝然浮现,脸“腾” 地一下烧了起来。
“小姐你怎么了?可是想起来什么?”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慌乱地摆摆手,又别开脸,借着微风想将自己吹冷静一点。
“啊,那可就难了。或者要不,你亲手给孟公子绣个香囊,一针一线倒也皆是情深。”
“我瞧这个比那个可以,霜降,你教我,我现在绣。”
这一绣,就是大半夜。
“错了错了小姐,这里针脚歪了。”
“这条尾巴要用这色丝线,又绣岔了。”
直至后半夜,才算勉强完工。宋杳拿起香囊左看看右摸摸,爱不释手。
“好看好看,栩栩如生,还是小姐聪明,把香囊绣成灯笼模样,果真别出心裁。”霜降欣慰点头,“这下别人再怎么送,都远没有小姐这个别致。”
她本想等明早走时再送,可霜降偏说,香囊能等,情意可等不了,推着她便往孟槐安书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