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定在九月五号,星期四,上午八点整。
这个时间安排据说是有讲究的——校长在广播里用他那一口标准的播音腔解释说,九月五号是开学第一周的星期四,既不会因为太早而让新生手忙脚乱,也不会因为太晚而让老生心生懈怠,选在上午八点则是取“一日之计在于晨”之意,希望同学们在新学期的第一个清晨以最饱满的精神面貌迎接未来的学习生活。白昼在下面听完这段长达三分钟的论证之后,把嘴唇凑到望舒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校长肯定是个处女座”,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个经过严谨考证的学术结论。望舒没有接话——他爸就是处女座,家里有一个处女座已经足够让他对这类性格特征做出全方位多角度的观察与总结,不需要白昼再提供一个校领导版本的行为样本——但他的手指在翻通知的那一页上顿了一拍,那个停顿的节奏出卖了他内心对这句吐槽的认同程度。通知上印着开学典礼的着装要求,白底黑字,加粗的仿宋体,“全体学生须着正装校服”这行字下面还贴心地附了一张示意图:男生正装包括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深蓝色西裤、黑色皮鞋,以及一条深红色的领带。这条领带在示意图里被画成一个小小的倒三角,端端正正地卡在衬衫领口中央,比例完美,形状标准,像杂志封面上那些从来不用自己系领带的模特。但这张示意图没有告诉你的是——如何把一个挂在脖子上的布条变成那个完美的倒三角,这个过程对于绝大多数高一新生来说,大概比他们中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还要令人绝望。
通知发下来之后,班级群当晚就炸了锅。有人问领带怎么打,有人甩了一个三分钟领带教程的视频链接,有人在发语音说“我照着视频练了半个小时打出来一个死结”,还有人的家长在群里代孩子发言问“学校能不能统一发打好结的领带直接往脖子上一套就行”,被班主任以“培养独立生活能力”为由温和而坚定地驳回。随后群里开始流传一张不知道从哪个考古级的网盘里翻出来的“温莎结十步图解”,像素低得像是用座机拍的,画质糊到每一步的手指和领带都融成了一团暧昧的马赛克,最后一格的小字标注写着“拉紧即完成”,至于怎么拉紧、往哪个方向拉、拉完之后怎么调整结头的位置,一概没有说明。望舒在群里全程没有发言——他把通知看完,把那张糊成抽象画的图解存到相册里放大研究了三十秒,然后关掉手机开始预习明天的物理课。他相信自己一个年级第二的学霸,能在考场上把力学综合题拆解得条分缕析,解决区区一条领带不过是举手之劳,完全不需要在班级群里跟一群人集体焦虑。
这个自信持续到九月四号晚上十一点——也就是开学典礼前夜——被现实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击碎了。
他站在宿舍那面挂在衣柜门内侧的穿衣镜前,手里拎着那条深红色的领带,沉默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他已经把衬衫扣子全部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喉结被勒得不太舒服,于是又解开一颗,犹豫了一下,重新扣上——既然示意图上的模特扣到了最上面,那他也应该扣到最上面,严谨是一种美德。西装外套也穿上了,肩线刚好卡在肩峰的位置,袖子长度正好露出衬衫袖口一厘米,这是他妈提前拿去裁缝店改过的,他妈的原话是“你从小到大就没自己穿过合身的衣服所以我提前帮你改好了你到了学校别给我丢人”。裤子笔挺,裤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能照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从脖子往下看,他活脱脱一个要上台领奖的模范学生,连西装外套左胸口袋里该放口袋巾的位置都被他妈提前缝了一块装饰性的白色方巾边角,不显山不露水,但细节上经得起任何人挑剔的目光。
从脖子往上,战况惨烈。那根领带正以一种极其不合作的态度挂在他的衣领下面——他先是把领带绕了一圈,发现左右长短不对,宽端比窄端长了整整一个手掌,垂在胸口像一条被晒蔫了的深红色海带;拆了重来,这次绕的方向反了,宽端跑到了窄端上面,整个结头的结构从第一步就错得离谱;再拆,再绕,方向对了,长度比也调对了,但他忘了教程里第二步该干什么,两只手各捏着领带的一端悬在半空中,像举着两条正在对峙的蛇,右手食指还无意识地绕着宽端转了两圈,差点又绕回错误的起点。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握笔的时候灵活得能在一分钟内写完一整道解析几何的解题步骤,翻开笔记本就能画出一个标准到让数学老师挑不出毛病的坐标系,但此刻这双被各科老师夸过“聪明手”的肢体末端正在一条布条面前败得溃不成军,指节僵硬得像在冷水里泡了十分钟,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跟一条领带较劲,而领带正在以绝对优势获胜。他的表情还算镇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但耳尖已经开始慢慢泛红,那是他每次遇到“按理说应该很简单但我就是搞不定”的事情时身体自动发出的信号。
“需要帮忙吗?”
上铺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语调压得很平,像是在问一道选择题的答案,但那个“吗”字的尾巴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轻飘飘地勾了一下空气。白昼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头发因为刚洗过还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发梢的水分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攻击性的灿烂,多了几分慵懒的柔和——白天那个笑起来像向日葵的人,此刻更像一株在月光里垂着花瓣的某种晚间植物。他的视线越过床栏往下看,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同桌,年级第二,可以在三分钟内解完一道竞赛级物理题的学霸,正对着镜子跟一条领带进行着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而那条领带已经被折腾出了至少四种错误形态,每一种错误都错得别出心裁、富有创意。白昼应该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望舒意识到自己在这面镜子前站了至少有五分钟,而白昼在这五分钟里一声都没吭,就趴在上铺静静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和镜子里那张越来越红的耳朵,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松鼠搬果子的猫,耐心地等着最佳的出击时机,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不用。”望舒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如果放在平时,足以让任何识趣的人知难而退,但镜子的反射同时也出卖了他的耳尖颜色,那个红色已经从耳尖蔓延到了耳廓边缘,在白炽灯的冷光下对比鲜明。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跟领带搏斗,手指又绕着窄端转了两圈,试图把一个已经不太有救的结调整到一个勉强能看的形态,结果这两圈下去之后领带的形状从“没打好的结”变成了“更糟糕的死结”——窄端从宽端后面穿过来的时候穿错了方向,整个结头拧成了一团深红色的麻花,硬邦邦地卡在喉结下方,在镜子里看起来像一个微型车祸现场。
白昼从上铺翻了下来。他落地的声音很轻——他打赤脚,脚掌落在木地板上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咚”,像一颗篮球从很低的高度落下又被立刻接住。他走到望舒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穿衣镜里重叠在一起,白昼比他高半个头,这个身高差在这个距离被镜面忠实地呈现出来:望舒的肩膀刚好到白昼的锁骨位置,白昼的下巴悬在他的头顶上方,再往前凑两厘米就能搁上去。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短袖,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从领口的缝隙里露出一截,在镜子里和望舒的西装外套形成了居家与正式的鲜明对比。望舒能从镜子里看到白昼低下头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以及那双弯弯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他脖子上那团乱七八糟的领带结,嘴角的弧度介于“我很认真”和“我快忍不住了”之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正在用最后一点弹性维持着礼貌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