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你最后那句‘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太有感觉了你知道吗!”沈予安使劲晃她的胳膊,晃得她整个人都在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你是不是偷偷练过?你是不是背着我报了演讲班?”
郁轻舟任由她晃,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的目光忍不住往高一那边飘。
开学典礼结束,各班陆续退场。高一十班往操场另一个方向走,像一条白色的溪流缓缓流淌。
那个人走在队伍中间,白衬衫在阳光下晃了晃,混进了人群里,然后被人群遮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沈予安晃不动了,久到李珩溪都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久到那个方向只剩下空荡荡的跑道,和被风吹起来的几片落叶。
“看什么呢?”李珩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走吧,回教室。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郁轻舟点点头,跟着她们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已经空了。
只有主席台上的横幅还在风里晃动,红底白字,写着“2021年青州高中开学典礼”。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沈予安忽然说:“对了,刚才你在台上讲话的时候,高一那边有个男生一直在看你。”
郁轻舟心跳漏了一拍,脚步却没有停。
“是吗……”
“嗯,就那个——”沈予安想了想,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昨天报道的那个!穿白衬衫那个!长得挺帅的那个!”
“你看错了吧。”
“没有,我看得很清楚。”沈予安信誓旦旦,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发誓,他一直在看你,从你上台看到你下台,眼睛都没眨。我数了的,起码有五分钟!”
李珩溪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观察这么仔细?你不是说没注意人家吗?”
“我后来注意了不行吗?”沈予安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小公鸡,“长得帅的多看两眼怎么了?犯法吗?我就看,我就看!”
郁轻舟没说话,她只是低着头走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
郁轻舟收完作业,刚坐下来,班主任就进来了。
班主任姓周,教政治,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和隔壁班班主任约着去喝酒,据说两个人能喝到食堂打烊。
老周这个外号还是她们班同学有一次意外听到隔壁班班主任这样叫他,后来传到全班都知道了,私底下都这样喊他。
“轻舟,今天讲得很好。”老周笑眯眯的,眼镜都挡不住他的笑意,“办公室老师都在夸你,说你临场发挥能讲成这样,不容易。”
“谢谢老师。”
“对了,这是你的奖状和奖品。”老周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学校的校徽和校训,“一等奖学金的钱会打到你的银行卡里。奖状你自己收好,下学期评优评先要用。”
郁轻舟接过来,道了谢。
信封很轻,但她攥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下课的时候,沈予安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鼻尖都快碰到她的下巴:“奖学金多少?”
“不知道,还没看。”
“快看看快看看!”沈予安催促着,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让我见识见识年级第一的奖学金长什么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的奖学金呢!”
郁轻舟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奖状和一张纸条。奖状上印着烫金的字,拿在手里有点扎手。纸条上打印着一行字,墨粉很深,字体很大,很显眼。
【一等奖学金:1000元。】
“一千!”沈予安瞬间尖叫出声,激动地好像是自己获得了这份奖学金一样,“请客请客请客!”
“行,晚上食堂随便选。”
“食堂?”沈予安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天天吃食堂都快吃吐了!你知道咱们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吗?那个番茄炒蛋,番茄是番茄,蛋是蛋,谁都不认识谁!”
“那你想吃什么?”
“起码得是校门口那家自助火锅吧?”
“火锅太远了,晚自习来不及。”
“那明天中午?”
“行,那就明天中午。”
沈予安乐了,搂着她的肩膀使劲晃了晃,晃得她手里的信封都飞了出去:“这还差不多!对了,明天叫上珩溪,咱们仨一起吃!庆祝我们舟舟勇夺年级第一!荣登文科榜首!”
等郁轻舟收拾好之后,已经九点半了。
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郁轻舟收拾好书包,慢慢往宿舍走。
晚上的校园和白天不一样,晚上要安静很多。
路灯把每个影子拉得都很长,一个人的影子能拉到几米开外,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拖在身后。
她走得很慢,慢到整条路上很快就只剩她一个人。
经过操场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但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吹过来,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跑道上打了几个旋。
她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沈予安正在吃泡面。泡面的香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有一种很奇异的组合。
“你怎么这么晚?”沈予安吸溜着泡面,含糊不清地说,嘴唇上沾了一圈红油,“又去写板书了?”
“嗯。”
郁轻舟放下书包,去洗漱间洗漱。
洗漱间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见那几盏路灯和空荡荡的跑道。镜子有点脏了,边角有一块水渍,映出她的脸,有点模糊。
她刷牙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操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灯光,和灯光照不到的黑暗。
刷完牙回来,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沈予安已经吃完了泡面,正靠在床上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操场上那几盏路灯却还亮着,把一小块地方照成暖黄色,像一个很小的舞台。
有个人影正穿过操场,往宿舍区走。
走得不快,步子很散漫,偶尔还停下来看看天空,像是在数星星。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是谁。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瘦的,高高的,走路的姿态有点懒,有点漫不经心,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沈予安从床上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什么!”沈予安眯起眼睛,像一只警觉的猫,“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在笑什么!”
“真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郁轻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是有点烫。
热度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捂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
“热的。”她说。
沈予安翻了个白眼,翻得很用力,眼白都翻了出来。她重新躺回去,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你又热的。”
郁轻舟没理她,轻轻拉上窗帘。
窗帘合拢的最后一瞬,她看见那个模糊的人影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被楼房的阴影遮住了。
她爬上床,躺下来。
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