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很安静,电视机在播新闻,声音调得很低,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一样。
郁轻舟低下了头,垂下眼睑,没人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
“等考完再说。”她说。
剩下的时间里,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出餐馆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一月的风是那种不带一点水分的干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去,生疼。郁轻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沈予安忽然说:“不管怎么样,你考完要去找他。把话说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凭什么说消失就消失?”
李珩溪在旁边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高考考完。”
“当然要先考完。”沈予安说,“考完再去。我陪你去。”
郁轻舟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很久没有人替她说过这些了,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沈予安替她说了。
“好。”她说。
二月,春节。
今年的除夕和去年不一样。去年她接到一个电话,今年什么都没有。
年夜饭很丰盛,十四道菜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碗挨碗。
她妈喝了点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但说来说去都是“你马上高考了,别想别的,好好学习最重要”。她爸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冒了尖。她哥没有回家,说值班。
二月二十七日,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早自习的时候,沈予安冲进教室,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APP,红色的数字在正中间写着“100”。
“一百天!只剩一百天了!”
教室里有人哀嚎,有人拍桌子,有人把头埋进课本里假装没听见,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郁轻舟看着那个数字,一百。从一百倒数到零。
一百天之后,她就要走进考场,用两天时间给十二年画上一个句号。然后呢?然后上大学,去北京。
她想去的地方,从高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北大。她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那是她的目标,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
考上了,就去北京。考不上,也去北京。
她要去北京。不是因为北京有多好,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方向、需要一个未来、需要成为自己。
她选了北京,和他无关。
那天下午,学校举行了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誓师大会。
全年级在大操场上站成方阵,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主席台还是那个主席台。一年前她站在上面发言,紧张得手心出汗。现在她站在台下,站在高三五班的队伍里,听校长讲话,听年级主任讲话。
然后她作为学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举着右手,拿着麦克风,带领全年级喊出誓言。
“不负父母的期盼,不负恩师的厚望,不负青春的理想!”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喊出来心中有些畅快。压在心底的东西,需要一个契机发泄出来。
誓师大会结束后,沈予安拉着她在操场上拍照。
“来来来,站这儿,我给你拍一张。”沈予安举着手机,指挥她站到主席台旁边,“笑一个。”
郁轻舟淡淡地笑了一下。
“笑得开心点!”
郁轻舟又勉强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沈予安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皱了一下:“你笑的幅度太浅了太官方了。你能不能笑得开心一点?像你以前那样。”
郁轻舟看着沈予安,忽然问了一句:“我以前怎么笑?”
沈予安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想了想:“你以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你以前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跟你没什么关系,但你不怕。现在你笑起来的时候,好像在跟全世界说对不起。”
郁轻舟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出手别它,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在想自己从前是怎么笑的。
“我没有在说对不起。”她说。
沈予安看着她,叹了口气,举起手机:“行,你没有。来,再拍一张。”
咔嚓。
照片里,郁轻舟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亮亮的。
沈予安看着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仰起头冲郁轻舟比了个大拇指,说:“这张还行。”
“还行?”郁轻舟反问,语气带着一点自嘲。
“嗯,还行。”沈予安把手机收起来,挽住她的胳膊,“这个‘还行’,是你的最高评价了。”
几个人相互拉着拍了些照片,就被老周催促着赶紧回教室。
“快回教室写题吧,高考将至,你们就只剩一百天了。”
高考倒计时就只剩一百天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题要做,很多书要背。
没时间想别的了。
想到这里,郁轻舟加快了脚步,走在沈予安和李珩溪前面。
“你走那么快干嘛?”沈予安在后面喊。
郁轻舟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过去,只有五个字:
“回教室,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