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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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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蘅气得直在心里咬手帕。

这煞神还真是阴魂不散,午后茶楼才分别,转眼竟又换了个身份找上门来。存心逗她玩不成?

他如今因失忆暂时卸了公务,闲工夫倒是多了,偏偏缠上她,甩都甩不掉。

“怎么,知道是我,很不高兴?”沈焕开口。

这煞神会读心术?

虞蘅振作精神,捧着铜镜讪讪笑道,“哪里哪里。只为小女子这铜镜,劳烦沈指挥使大驾光临,实在惭愧不安。”

先前在首饰铺和茶楼,沈焕未曾询问,必是回府后得了关键线索,才匆匆而来。

沈焕问:“此物为何会在我这里,又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沈焕的阴影在屏风上笼罩下来,犹如山岳倾压。虞蘅恨不得有遁地的能耐,直接逃到剑阁县去。

她背靠上椅背,强笑道:“这铜镜是我看沈指挥使风尘仆仆,特赠你整理仪容的。后来我便回京了,我实不知它上面为何会有这样的痕迹。”

沈焕沉吟:“回京途中,我可曾与你提及正在查办的案件?或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虞蘅卖乖:“这我哪记得清?指挥使能记得一月前的某日,自己说过什么话吗?”

气氛不对。她顿了顿,又道,“但我知道沈指挥使是去查案的,而且片刻耽误不得。”

“我要查的,是何案?”

“小女子实不知。”虞蘅道。

沈焕道:“这和当下一宗要案有关。若姑娘想起线索,有酬金,十两银子一条。”

“多少?十两银子?”虞蘅眼神一亮,呵呵笑道,“嗯,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再想想,呵呵,主要是一心为破案做贡献。”

虞蘅拿起铜镜,以指腹小心翼翼摩挲凹痕,神色专注,“凹痕呈细长梭形,长约两寸,左下侧有细微卷边。”

沈焕道:“凶器是精钢所锻,刃长约二寸六分,脊部厚实。”目光瞥过屏风后的身影,“凹痕一侧略浅。若我推断不错,对手是近身小臂发力,斜向反手刺击。这镜子也许帮我挡了致命一击。

“送你回京师后,我迫不及待去查一桩旧案,应该是受了某种启发。你可有想法?”

虞蘅有些心虚:“我可以再努力,用心,尽力,回想一下。”

沈焕小口啜茶:“不急,慢慢想。赏银已准备好了。”

听到赏银二字,虞蘅登时恍然大悟般抚掌道:“对了。路上你问过我幼时走失的细节。”

沈焕问:“果真?你当时怎么说?”

虞蘅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情:“我说,我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见到一个赤裸孩童木雕,头上长着羊角,表情怪异骇人……周围是木头房子,还有许多奇怪的摆件。至于别的,我只记得甜腻刺鼻的香气。好像还有哭声……”

“赤裸孩童木雕,头长羊角,‘羊童木雕’……”沈焕低声重复,语气微变。

虞蘅垂下眼帘,浑身有些僵硬,面色苍白,胃里也开始翻腾。每次试图回想走丢经历,她都会觉得莫名难受。

“我知道,强行回忆很痛苦,”沈焕的声音传来,似阳光下涟漪的水面,“你提供的线索很关键。可以帮忙破案,解救更多无辜孩童。”

“真的吗?”虞蘅抬眸急问。

她能帮到那些和她有同样经历的人?

沈焕颔首:“若日录记载不错,一月前,我正在追查一宗幼童失踪案,此案或涉及当朝高官权贵。我现下推断,五小姐即为受害者之一。此案比锦衣卫掌握的更加复杂,横跨了至少十三年。受害者也只多不少。”

十三年未曾收敛罪行。

虞蘅抿紧双唇听着,不禁握拳,指甲掐着掌心。

之前在回京的路上,沈焕听了,却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什么都没有和她说。生怕她知道般。

沈焕问:“我送你回府时,可还说过别的什么?”

虞蘅松开手,缓了缓,用试探的语气道:“大人和我说了一句诗,意思好像是让我多吃饭……”

沈焕的阴影在屏风上又扩大一圈。虞蘅感觉浑身毛毛的,又补道:“我是真想不起来那诗了,指挥使大人也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女子,哪读过那么多书?”

“是吗?”沈焕问。

“可我觉得,”沈焕缓缓道,“虞五小姐秀外慧中。不但会鉴宝,身手也分外敏捷——”

虞蘅咽喉滚了滚。背已紧靠椅背,退无可退,硬生生感受着他无形的威压。

难道沈焕发现她是盗贼了?

仿佛要印证她的猜想,沈焕话锋一转:“闲谈到此为止——五小姐,我让属下去剑阁县调查了所有关于你的信息,要不要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虞蘅一凛,心中叫苦不迭,合着前面只是闲谈?她已经想象到被沈焕审问崩溃的犯人是什么模样了。

该死的玉面修罗。她又没偷吃国公府大米,为何总是揪着她不放?还总用话诈她。

虞蘅心中暗骂,面上笑嘻嘻,岔开话题:“我也很好奇乡亲们怎么说我呢。不会有人说我坏话罢。”

沈焕问:“你走失后,是你的养父救了你,收养了你?”

虞蘅顿了顿:“你怀疑我养父和案件有关?”

沈焕道:“为了救人,你养父的右腿被打断,落下终身残疾。比起孩童,大人知道的信息更多。他就没和你提起过?”

虞蘅立刻道:“我养父他是个顶好的人。他只是误打误撞救了我,不可能和拐卖案有关。”

“顶好的人?你似乎有些误解,”沈焕挑了下眉,“一个好人怎会牵涉拐卖案中?一个好人如何潜进魔窟?一个好人,又是怎样在重重把守下带走你?”

从某种意义上说,沈焕说得很准。

不过,虞蘅总不能和锦衣卫说养父是侠盗,从人贩子的老巢把她盗走罢。

她对养父一片感恩之心,哪能容沈焕这般质疑诋毁,当即道:“一个人,从拐卖孩童的畜生手中,救了素不相识的女童,含辛茹苦抚养成人,难道不能算顶好的人?”

沈焕不予置评,只问:“我当时接你回京,途中有没有和你养父有过接触?”

虞蘅回忆着,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刚从县衙牢狱出来时,沈焕在家。莫非那时,他就已经盘问过养父了?

养父完全没和她提过。

也不知道养父怎么答的。

沈焕还在等虞蘅的答案。

她开口:“你见过我养父,在我家院子里。不过说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对了。当时跟随你的锦衣卫呢?”

沈焕身旁的侍卫扭头,欲言又止。

沈焕端起一旁茶盏,茶水大幅晃动:“还是先讲讲你养母罢。据保宁府消息,她是穷困黑户。既如此,为何她会有京城口音,而且颇善刺绣,能诗会画。”

虞蘅见沈焕先是问了她养父的事情,现在又将目光转向她养母,便知道沈焕对自己的身世起疑了。

和自己被拐之事不同,养母的身世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

尤其是不能暴露给沈焕。

毕竟他的至交可是褚珅的亲侄子,他会站在哪边,都不用想。

如果说知府和县令是褚珅的暗桩,那么褚明会和沈焕,可以说是褚珅的明桩。

“我养母的确是黑户,她辗转流离时在京城待过,有口音再正常不过。我养母生性聪慧,偷偷扒着私塾的窗,学得一二皮毛,难道也犯王法?”

虞蘅抬眼道,“指挥使,是不是我不算好人,我的养父养母在你眼中便都成了十恶不赦,心怀不轨之人?”

沈焕闻言,沉声问:“我在五小姐心中,便是这种人?”

“是……”虞蘅刚想应下,忽觉脊背一凉,连忙呵呵道,“是,是刚正不阿,能谋善断的青天大老爷。”

压迫感散去,虞蘅悄悄舒了一口气。

不知怎的,她竟然不合时宜的想到了自己曾在乡野喂过的猫狸。

这煞神倒像它那般高傲霸道。必须顺着毛捋,才会晃着尾巴,眯眼呼噜,一派人畜无害。

否则,便会炸毛,追着她挠。

虞蘅垂头,刚舒了口气,便听沈焕道:“听说你养父母除了你,还有另一个养女,名唤虞薇,两年前被人所害?”

月枝闻言,有些诧异地望向虞蘅。跟着小姐月余,她都从未听小姐说过。

虞蘅仰起脸,眸光微凝。

乡亲们都只知姐姐是自尽的。窦安和养父知道是褚珅所害,却绝不会外泄。

屏风上沈焕的影子凝固,她知道他在审视她。

沈焕的确在看虞蘅。

隔着绢纱,她化作了嘉陵山水图中的仕女,曹衣带水,吴带当风。

他抬起茶盏,薄唇微抿。

白釉磁盏,明前龙井。

他的嗓音放柔,带了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却在虞蘅心中卷起狂风。

——“告诉我,害死你姐姐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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