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眉头微挑。他倒是头回听虞蘅这般正经道谢。
她同那两位姑娘站在一处说笑,眉眼舒展,笑靥艳若桃李,令周遭失物都黯然。
不就是道谢么。他才不稀罕。
他漫不经心地侧过身,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腰间玉怀古上垂下的流苏。那流苏被他无意识地缠紧、松开,又缠紧。
“沈指挥使。”
昨夜梦中的嗓音与此刻重合,自身后响起。
沈焕拈着流苏的指尖一顿。
却见虞蘅朝他走来,站定,她微仰脸,明眸浸染湖光水色,好似被暖阳晒透的琥珀。
“多谢你,愿意相信我是无辜的。”
沈焕垂目凝视虞蘅,唇抿成线,微微上扬。
虞蘅看向他腰间的玉怀古,笑道:“这声谢,没叫指挥使收得‘勉为其难’罢?”
穿堂风过,玉怀古的流苏轻轻扫过他的衣袍。
虞蘅已经做好准备,她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沈焕多半也会谦让推脱。
那玉面修罗笑了笑,道:“五小姐一声谢,怕是不够。”
……
不愧是混世魔王。
虞蘅:“不知指挥使想要什么?”
沈焕收手,青色流苏衬得他手指更加纤长。他垂首,压低声音,沉磁的声音缓缓传来:“我要的,五小姐都给?”
他目光扫过虞蘅,她唇若含丹朱,和梦中一样,他顿了顿,问:“我敢要,你敢给么?”
虞蘅明眸顾盼:“要指挥使先说,我才知道给不给得起呀。”
沈焕手拂过腰间怀古,笑道:“五小姐自己想想,该如何表达谢意。我又岂是挟恩图报之人。”
虞蘅:“……”
褚明妍在一旁含笑看着两人,朝褚明会努了努嘴。却发现褚明会正偷眼瞧夏景兰。
不远处的一座阁楼上,裕王正凭栏远眺,目光扫过水榭边的几人,久久停驻于虞蘅身上。
“亭中那位,便是虞家五小姐吧。”他道。
身后垂手侍立的管家连忙躬身:“王爷英明,正是。”
裕王从虞蘅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伊人站在海棠树边上,棠花映得她容貌清丽俊秀。尤其是那双天生的翦水秋瞳……他摩挲着大拇指的和田玉扳指。
难怪虞轶都没看几眼,就能确定虞蘅是自己的孩子。她果真肖似华阳。
“王爷。”身后传来裕王妃的声音。
裕王竟一时未曾回神。
裕王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看见了水榭边的虞蘅。她深深吸气。
身旁的管家见状,略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王爷。”
裕王这才回过神来,转身。
裕王妃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低眉顺眼道:“王爷,东宫那边依例遣人送了贺礼来,是上好的妆花云锦与端砚。三皇子殿下那边,送了臣妾喜爱的前朝书法长卷,还有殿下亲笔临摹的书画。”
裕王颔首只道:“三皇子是个有心的。”
裕王妃又道:“褚家兄妹所赠贺礼亦颇丰,多是珍奇钗环首饰。”
裕王闻言,神色微肃:“本王说过,你与褚家人务必减少接触——尤其是褚珅。”
-
虞蘅乘坐马车,好不容易从裕王府回来,一路上沈焕的车驾远远跟在后面。
沈焕没有像早晨一样骑马,也没有再靠近虞蘅和她说话。
只是远远跟着,不急不缓,好像只是同路。
虞蘅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便见虞尚书竟立在阶下,似已等候多时。
“阿蘅,回来了?”虞尚书的语气罕见热络,甚至亲自上前虚扶了她一把。
虞蘅心下一凛。这是她归来后,虞尚书第二次这般态度。
第一次,是沈焕送她回府那日;
而这次……
虞蘅下意识望向马车后,沈焕的车驾已经不见了。
虞尚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身后仆从捧着的王府赐礼,语气温和:“进来说话。”
虞蘅心想,定是今日裕王赐下赏赐的事情被虞尚书知晓了。
她有些不习惯虞尚书的亲近,下意识的抗拒表现在肢体上。她挣开虞尚书的搀扶。
虞尚书看着倒没放在心上,亲切问:“路上没遇到什么事罢?”
虞蘅想到昨日沈焕提醒她旧案牵连甚广,还有今日在马车上听到的奇怪动静。
多年修炼盗术的敏锐告诉她,一定曾有危险接近她。
只是这危险,未曾降临到她身上,便被人阻断。
今晨,沈焕的车驾巧合随行。离开裕王府时,沈焕的马车依旧“恰巧”跟在后面。
回府之路出奇的好走。
答案,她不难猜到。
虞蘅垂眸,只道:“一切如常。”
这时,虞璎的车也到了。辛氏和虞璎从车上下来。
虞璎嘟囔,“奇怪,我们先出发,怎么是虞蘅先到?”
她不看不知道,只见虞尚书亲热地拉着虞蘅,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她越发恼恨道:“往日父亲都是等着我们,今日怎的拉着虞蘅进去了呢?”
辛氏有些魂不守舍:“今日宴席上发生之事,老爷定然已经知道了。他是故意冷着我们母女的。”
虞璎道:“母亲,都怪那该死的虞蘅,竟敢借我的手栽赃你。要不再去找王妃……”
“住口。此事你烂在心中,万不可提起,”辛氏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母亲,王妃定会再帮——”
“啪——”辛氏的巴掌落在虞璎脸上时,虞璎脑海一片空白。捂着脸,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母亲竟然打她?
她只是想帮母亲出气,她有什么错?
辛氏也怔愣一瞬,自己也是被先前裕王府上的委屈冲昏了头。自被虞尚书掌掴,还被婆母罚抄《女则》《女诫》之后,她就气得难以安眠,连日积压着怨怼,而今一个没忍住,竟把气全撒在了璎姐儿身上。
看着眼前女儿红肿的脸庞,她垂眼。“没事罢?回头遣人给你送些灵药,涂了便能消肿。”
虞璎侧头不语,眼中蓄着水光。
辛氏蜷缩了下手掌,道:“说过了,不许再提。此事轮不到你插手。还有,你不是那虞蘅的对手。”
虞璎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如今竟连母亲也开始高看虞蘅几分,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虞璎恨恨咬牙,从喉间应了一声。
母亲说她不是虞蘅的对手?她偏要证明,她胜过虞蘅。
此次是虞蘅运气好才察觉到了,反将一军。
下次她定会做得更隐蔽,定要让虞蘅被赶出府去,永绝后患!
虞蘅抢走的一切,父母的宠爱,沈焕的青睐,甚至母亲赏下的那盒御赐香品。她都要一一夺回来。
她拭去泪,将贴身丫鬟唤至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丫鬟听罢,大惊失色:“七小姐,这,这怕是不妥吧?”七小姐往日是骄纵了些,但从未想过这种恶毒法子。
五小姐待下人体贴和善,何至于这般构陷。
“怎么?”虞璎眉眼一横,“是不是虞蘅回来了,连你们这些贱婢都敢目中无人了?我不是你主子吗?轮得到你这贱婢来质疑我?”
丫鬟还想劝,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斥骂,登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虞璎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自虞蘅回府,一切都开始与她作对。泪又涌上,那恨意如烈火添油,烧得愈发炽烈。
“我定要叫虞蘅众叛亲离,扫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