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匠铺里有老房子特有的味道,分不清是木头还是土坯散发出来的,那是陆知棠曾经很熟悉后来远离了的一种味道。
这像一个开关,唤醒了她的很多回忆,附近有个谷场,在新村的广场建起来之前,那里是农闲时集会的场所。
她和伙伴们在场里玩腻了就跑来银匠铺,赵捷年轻时就不苟言笑,她们只敢扒着门窗看里面。
有一次下暴雨,一群小孩在房檐下躲雨,她壮着胆子带大家进去了,赵捷说着别弄脏她的柜子拿来了毛巾,挨个给她们擦身体。
“你自己看吧。”
赵捷的话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店里里面还是老样子,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是“赵氏银庄”四个字。
前面是两个一米高的老式木制柜台,剩下的大半间屋子都是工作室,摆着各式工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陆知棠走近细看,柜台一尘不染,红色的绒布上放着几排首饰,其中最多的就是镯子,另一边是茶壶水杯,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
柜台没有装LED灯,自然光下银器反射出清冷的银辉,上面的花纹更生动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乌鸦,看见亮晶晶的东西自动被吸引。
赵捷安静地站在旁边,不推销也不催促,等着她慢慢看。
果果很会看眼色,乖乖缩在她怀里,她看够了拿出手机,给梁初打视频电话,赵捷听见了看过来。
陆知棠解释说:“我让她自己挑款式,她对非遗很感兴趣,前两天来店没开,专门让我帮忙买。”
赵捷点点头,拨通后梁初一眼就看到了银器,惊喜地说:“好好看,最边上那个镯子的图案跟周阿姨上次给我看的一样。”
陆知棠看过去,是佛手莲花的图案,跟她手上戴的确实一样,赵捷突然问:“你这镯子是你妈的吧?”
“对,我觉得挺好看,就戴着了。”
“老款式了,这是我父亲的手艺。”
梁初听见她俩的谈话,恨不得从手机里钻出来,让陆知棠把镜头拉近慢慢给她拍,最后挑了一对镯子和一个戒指。
挑完首饰她犯了职业病,借着这个机会问赵捷:“师傅,这家店传承了多少年?”
赵捷拿起一只镯子用棉布细细地擦,听见这话放缓动作说:“清朝道光年间创立的老字号,最早的店面不在这里,搬过来也就几十年。”
梁初又问:“您做银匠多少年了?”
赵捷停下手说:“大概三十多年吧。”
她看着手里的镯子,想起第一次在素胚上錾刻图案时的忐忑,下手前反复问怎么用力,她爸让她大胆敲,还说手劲儿慢慢就练出来了。
银饰完成她双手酸麻,她爸帮她抛光,板着脸说还行。
她自己不满意,用废料反复练,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意识到,她早就不用再思考这个问题了,用她爸的话说,这就算练出来了。
可是练出来又有什么用,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新款式,大多数人进来听到价格就离开了,她花费在上面的时间比不过机器带来的优惠价格。
电话那头的女生还在问问题,她一一回答了,接着就听见对方问:“您以前收过徒弟吗?”
“没有,好了姑娘,能说的都差不多了,我还得继续工作。”
“好嘞,谢谢您,再见。”
陆知棠一直站在旁边当手机支架和听众,听出赵捷变了语气后抱着果果站好,她明明记得在店里见过学徒,看样子最后应该是不欢而散。
做调查碰壁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前面的问题赵捷都耐心回答了,梁初的兴致一点没受影响,隔着屏幕逗了逗果果,然后才说:“谢谢姐,我下次要亲眼看看。”
赵捷俯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锦盒,把首饰放进去,陆知棠伸手要接,她又翻出一本厚厚的账本说:“等我记个帐。”
陆知棠转头看向左边墙角边的展柜,里面有几张荣誉证书和奖杯,还有两个银器摆件,展柜旁边挂着一个挂历,上面的日期居然是千禧年。
那一年她还没有出生,她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这间房子确实像一间历史博物馆。
只可惜参观的人不多,但店主人似乎不在乎,她严格遵守传承下来的规矩,安安心心做她的银匠,两耳不闻窗外事。
付完钱陆知棠还有点舍不得走,她想问问展柜里的摆件是什么,图案看起来像敦煌的飞天。
可是赵捷已经坐到凳子上继续工作了,她一手拿着一根棱形钢条对着银快,另一只手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工具在她手上变得很听话,顺着她的动作在银块上移动,陆知棠看得入神,果果开始在她怀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