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欺霜弯下挺直的脊背,半跪在地,吐了一口鲜血,他身上泛起点点的光芒。可是他没管,只休息了一会,就慢慢往九幽最深处走去。
那里还有他的爱人,这会是一场很温馨的旅程。
挣脱了九幽的陆归宁,也在拼命地往这里赶来。
春雷过后,就是春雨,在这一刻,九幽竟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如母亲一般温柔慈爱,像是孩子睡在甜软的摇篮里。
“月欺霜!”陆归宁终于看见月欺霜,呼唤着。
月欺霜停下脚步,看着陆归宁,唇角轻轻勾起来,张开手臂,认真地对他说:“陆归宁,信守承诺,我来找你了。”
大脑来不及思考,陆归宁已经拼尽全力地奔向月欺霜,穿过绵绵细雨,穿过他们的人间,穿过那三百里焦土,将他紧紧拥抱在怀里。
终于,他们抱在一起。
也就是他们相拥瞬间,埋在焦土之下的骸骨生出花,血红色的土壤里长出稚嫩盎然的绿草,漆黑的枯树在刹那间逢春,抽出枝芽,长出茂密绿叶,绽开雪白漂亮的花骨朵,最后开出满树繁华。
春雨连绵,盖住所有的恩怨,也让这片代表着死亡九幽枯木逢春,春意盎然。
这一次,不是幻术,也不是强求。
是地狱,开出人间的花。
陆归宁和他额头相抵:“我终于……见到你了。”
月欺霜点头,他靠在陆归宁的怀里,笑着说:“陆归宁,花开了。”
他喜欢花开,喜欢所有生机蓬勃的东西。
陆归宁:“嗯,花开了。”
月欺霜:“所以你替我去人间看看,那里的花,和这里的花,是不是一样的好看,好吗?”
因为怨恨,他已经很多年没看过花开了。
现在恩怨百销,他却无法回到人间了。
他这一生,怕死怕疼,怕过很多事情。
可偏偏用了这种最惨烈的方式离开。
但没关系,他的爱人会替他去看。
陆归宁再次点头:“好。”
月欺霜笑起来:“好乖啊阿宁。”
怎么乖成这样呢,乖的他都舍不得离开,不想死了。
在望乡亭想明白自己心意时,他是真的想过,要和陆归宁过一辈子。
可是不行呢。
陆归宁:“我永远不会拒绝你。”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月欺霜:“我累了……”
陆归宁到底忍不住落泪,温声道:“嗯,好,我抱着你。”
“真好呀。”月欺霜最后仰头,拼尽全力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阿宁,活下去……”
陆归宁再次回答:“好。”
真好啊,大家都能活下去。
谁都不用死了。
而代价,只是牺牲了一个小小的他。
太划算了。
这是月欺霜做过的最值得的买卖了。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逝,最后的气息消散,月欺霜面上温柔的笑意未曾消散,他的身体跌落,倒在陆归宁的臂弯之中,如同一个熟睡的孩子。
月欺霜死了。
陆归宁看着他快要散去的身体,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是慢慢整理好月欺霜的衣服,然后毫无预兆地剖开自己的心口,挖出整块的心脏。
陆归宁是没有心跳的。
可是现在,那冰冷死寂的心脏竟然在跳动,血液也变成灼热的温度。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一点也不听话。”
当神明生出爱恋私心,他就不再是神了。
陆归宁成了人。
他是月欺霜的人。
“我不喜欢花开,也不想去看,我想看的只有你。”
陆归宁剖开自己的神格,将其碾碎,变成一朵金色的花骨朵。
“你大概不知道,我孤独生活了三万年,为了九幽,困住自己的所有,历经千百劫难,每一生都是天煞孤星,孤寡一生……早就麻木。”
心脏被灌入花骨朵,那蕴含着陆归宁所有力量修为的心脏,瞬间催生花朵,血红色的莲花绽放开,在空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直到我遇见你,我的心脏血液竟然开始有了温度,被我抛去的七情六欲,也开始活起来。我终于,找到了我自己。”
“现在九幽倾覆,我不会被困住了,我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月欺霜,我骗了你,我一点都不想活下去。”
陆归宁抱住轻飘飘的心上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莲台之上。
此时,十殿阎罗赶来,吓得差点魂飞魄散:“陛下,您这是干什么?!”
陆归宁:“九幽覆灭,再不需要我为镇压之物,如今我神格已碎,世间再无神明。从今以后,十殿阎罗共掌幽冥,相互制衡,不得有失。”
十殿阎罗尽数跪下,领下命令,可还是忍不住问:“可您和君上……”
陆归宁:“神格化莲,血肉为魂,我会陪着他,等着他,守着他,一千年一万年……我相信,总有一日,他依托我的血肉,重新被神莲孕育,再诞生这人世间。”
若是不能,他就和月欺霜死在一起。
“月欺霜,我来陪你了。”
陆归宁毫不犹豫投身神莲,两人于莲台之上相拥,也与莲台融为一体。神莲绽放出刺眼的光芒,紧接着收敛起花瓣,飞上九幽神台。
当神莲绽放之日,就是他们重新降临人间之时。
一千年,一万年。
或许更久。
不过没关系,陆归宁会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