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了少年的名字。

谢襄。

阿襄。

好听。

少年的父母，果真如他所说，温柔和善，将他当做亲生儿子一样疼爱，为他裁衣做饭，为他梳漂亮的发髻，吃好吃的糕点，还亲手为他做了一个，独属于他的铃鼓。三月桃花纹样的鼓面，坠着他喜欢的铃铛。

于是那七日。

第一日，他知道人的体温是炽热，拥抱时是温暖让人开心的，世界不只是刀和死亡。

第二日，他知道每个人都应该有爹娘，他现在也有了，还有了一个哥哥，一个家。

第三日，他知道自己也是被爱的，于是学会说话，磕磕绊绊地表达着感谢。

第四日，他的伤好起来，谢襄带着他出去，握住他的手，引着他摸水里的游鱼，摘春日的桃花。

第五日，他可以玩耍跳跃，和谢襄在院子里荡秋千，学会抓着谢襄的胳膊撒娇，要吃桃花酥。

第六日，月欺霜学会背三字文，询问谢襄，以后他是不是可以和谢襄一起读书上课，谢襄说，要治好他的眼睛，与他一起上学堂。

第七日，有雪落在月欺霜的脸颊上，人间三月下了一场桃花雪。月欺霜这才明白，人间原有四季更迭，有春风秋雨，夏蝉冬雪。花是娇嫩鲜艳，带着清香的，草是绿色生机盎然的，就连水也是甘甜可口的，可以不带血腥和恶臭。

人间，从不是魔界那样。

他想，他要治好眼睛，和谢襄一起看看人间。

月欺霜：“所以，他到底在哪里？”

他做了这么多事情，背负这么多骂名，这些年来，因为魔神诅咒，不敢让魔神知道他的软肋，也不敢主动来仙宗。

如今虽然遭人唾弃，也算因祸得福，不必受魔神桎梏。

他都已经想好了，等马上见到谢襄就和他解释清楚，自己才不是坏人。谢襄这么好的人，肯定会原谅他，到时他们就能和好了。

然后他就能跟谢襄一起回到人间，去看灯火，去摘小花小草，去过人间佳节。

月欺霜心里抹了蜜一样甜：“你快些告诉我，正好，我算了一下日子，马上启程去人间，还能赶上上元节，到时我们就一起看灯火，猜灯谜，赢个大花灯回来。”

当然，他不是很有文化，认字不多，猜灯谜只能谢襄来。

不过谢襄这么惯着他，肯定愿意为他赢花灯。

月欺霜眼睛亮亮的，里面的神采绚烂，比玄思恩看见的任何东西，都要璀璨夺目。

“也不知他长什么样子，百年过去，是高了，还是矮了，长成什么样了？是特别好看，还是……会不会有点丑……”月欺霜乐滋滋地想，“但没关系，怎么样都好，只要是谢襄，都好。”

他怎么会嫌弃谢襄呢，自己当年脏成那样，谢襄都把自己捡回去了。

所以谢襄怎么样，他都不会嫌弃。

因为他的谢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月欺霜越开心，玄思恩脸色就越难看，他唇抿得更紧，骗人的鬼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内心无比煎熬，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他做的对吗？

他只是一只可怜的……小狐狸……

月欺霜见他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就跳下桌子，去踩他的脚：“喂，信守承诺呀，赶紧告诉我，谢襄在哪里，要不然我揍你了。”

玄思恩的眼泪落下。

那是鳄鱼的眼泪。

月欺霜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你什么意思，你哭什么，玄思恩，你掉什么眼泪，我问你话呢，我的谢襄，我的阿襄哥哥在哪里？！”

声音因为玄思恩的默不作声变得尖锐起来，眼中的笑意和憧憬被冲散，只剩下满地荒凉的急切。

玄思恩嘴唇蠕动，半晌说道：“他死了。”

月欺霜愣住了，他有些茫然，表情都是空白的，他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被吓到，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歪着脑袋，沉默好久，喃喃道：“你在开玩笑吗？”

玄思恩握紧拳头，心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再次重复：“他死了，早在一百年前就死了。当时你不见了，他就去找你，被魔神顺手杀死了。”

死了。

一百年前。

魔神杀死的。

顺手杀了……

月欺霜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泪控制不住的掉落，倏然，他的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吼声，像是禽类临死前最后的哀鸣，他猛地扑向玄思恩，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掼倒在地上。

灰尘四起，月欺霜双眸血红：“我不是让你护好他么？我不是让你守着谢家吗，你不是说，哪怕死也会守着谢襄吗，你就是这么答应我的吗？！！！”

玄思恩：“对不起……”

月欺霜怒吼：“玄思恩！百年前，是我救了你，百年后亦是我冒着被魔神粉身碎骨的风险，救下你们仙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护住了所有人……现在你告诉我，谢襄死了……”

死了……

玄思恩他是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你要是但凡说错一个字，我就毁了无色.界，你们全都给我的谢襄陪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