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伺候的嬷嬷立刻上前,端来一张圆凳,轻轻放置在叶昕昕身侧。
叶昕昕一如从前,惶恐地低着头,十指紧紧交缠攥在一起,指尖泛白,声音微颤:“母、母亲。”
叶夫人一看她怯懦畏缩的样子就来气。
想到对她的打算,叶夫人耐着性子提点:“你生母虽是姨娘,出身低微,但你终究是叶府名正言顺的二小姐。若是一辈子都这般怯懦胆小、上不得台面,终究只能任人拿捏,吃苦受罪的只有你自己。”
叶昕昕恭顺应声,“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叶夫人懒得再多言,不耐地挥手:“下去吧。”
叶昕昕躬身行礼,起身向后悄然退离。
刚退两步,身后便传来叶夫人对身旁嬷嬷的吩咐,“去传徐姨娘来正院见我。”
叶昕昕身体一僵,知道嫁去杨府之事,已成定局。
此刻的她,心底仅剩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期盼杨恒能守住本心底线,抵挡住长辈施压,断然拒了这门婚事。
她神思恍惚,步履虚浮地一路走回芙蓉院。
刚入院门,便与接到传话,正要出门的徐姨娘擦肩而过。
有正院嬷嬷随行在场,徐姨娘碍于规矩,不敢多言半句,目光匆匆扫过女儿,但从叶昕昕发白的脸色看,就知道今日的正院之行,怕是不会顺利。
叶昕昕却无暇顾及姨娘的神色,满心皆是那桩避无可避的婚事。
她默然回房,让婢女青儿也出门后,紧闭房门。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她一人独坐梳妆台前,怔怔望着铜镜里那张苍白怯懦,带着倦色的容颜。
满心的酸涩与不甘轰然翻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已经很努力了。
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在叶府生活,她日复一日谨小慎微,蛰伏藏锋。不分日夜勤练琴棋书画,从不张扬半分棱角。待人处事也步步斟酌,交友择伴必先权衡身份分寸,小心翼翼迎合府中众人,只求安稳度日。
她步步筹谋,拼尽全力只为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就连自己的婚事,都半点不由自己,只能任人随意拿捏,肆意安排。
心底的不甘反复拉扯,却终究只剩无尽的无力。
窗外天光缓缓西沉,屋内明亮的光线也一点点褪去。
昏沉光影落在叶昕昕脸上时,她轻轻闭上眼,彻底认了这无从反抗的宿命。
若是杨恒终究抵不住长辈施压,应下这门婚事,那她便嫁。
嫁入杨府也好。
往后她收敛所有心思,安分守己,一心一意照料守护小添玉,杨恒纵然无心情爱,看在孩子份上,也会稍稍护她几分,容她一席安身之地。
这般日子,终究好过在叶府孤身无依、动辄受辱、永远仰人鼻息的寒凉光景。
暮色沉沉,屋内昏暗死寂,一阵轻缓却清晰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沉郁。
徐姨娘温和又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二小姐,你睡了吗?”
叶昕昕闻言,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抬手打开房门,“姨娘。”
门外立着的正是徐姨娘。
她抬眸望着已然亭亭玉立,身姿比自己还要高挑几分的女儿,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心疼与愧疚。
不等进屋,徐姨娘便轻声开口:“方才夫人传我去正院,是为商议你的婚事。二小姐,告诉姨娘,你当真愿意嫁去杨府做续弦?”
不愿又如何。
夫人刻意绕过她,直接传徐姨娘,这番举动便是明明白白告诉她,若是她执意抗拒婚事,迁怒之下,本就处境艰难的徐姨娘,日后在叶府的日子只会愈发难熬,步步维艰。
叶昕昕静静看着徐姨娘,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讽刺。
过往十七年,叶夫人的苛待、姜姨娘的算计、叶昕冉的欺辱,桩桩件件,她独自咬牙熬过,从未得到生母的半分撑腰,半句维护。
如今婚嫁之事已尘埃落定,徐姨娘再来流露这般对她的担忧,又有什么用处。
叶昕昕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冷漠疏离。
“不愿又如何,你能拒绝夫人吗?”
徐姨娘怔怔看着女儿眼底从未有过的淡漠与生分,心口骤然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悲痛、愧疚层层翻涌,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多年来的隐忍退让,畏缩避事,终究是寒了孩子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叶昕昕,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