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孩子从前只靠一位落魄秀才偶尔抽空教几个字,连完整的启蒙典籍都未曾通读,和常年在家请塾师教导的世家子弟相较,差距天差地别。
别说跟上进度,怕是连夫子授课都难以听懂。
庆伯哪里想过这些,只听能让孩子们去崇文书院读书,他喜得忙把孩子们送了过去。
他着急地问:“二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院里传来微弱声响。庆伯这才记起院里尚有客人,一边转身一边扬声唤道:“周公子。”
又姓周?
周是他们的国姓,不管是她还是庆伯,能接触到姓周的人并不多。
叶昕昕心头微顿,不由得想起半个时辰前方才分别的郡王世子周朔。
难道他离开鲜于府后又来了此地?
庆伯伸手推开半掩的木门,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鸦青长衫,色调并不起眼,但用料却极其考究,质地细密,柔光暗敛,是寻常世家也难触及的上好衣料。
叶昕昕抬眸一望,心头微微一顿。
来人不是周朔,而是之前在书铺遇到的那位公子。
庆伯笑着上前引荐:“二小姐,我之前在信里提及的那位善心公子,正是这位周公子。”
叶昕昕微微屈膝垂首:“周公子好。”
周景渊本欲抬手虚扶免礼,哪想她垂落的袖角被微风带起,正碰到他伸出去的手指。
丝滑微凉的触感爬上指头,带着她身上清淡的甜香之气迎面袭来,周景渊只觉得整个人被笼罩在这香气之中。
他的头脑顿时空白,神魂茫然,伸手的动作一僵,说话又结巴起来:“请,请起。”
他气恼得暗自咬牙。
三次了,已经三次了。
往日朝堂之上面对百官,他言辞决断,哪怕朝中能言善辩的御史到了他面前,他也能说的那人哑口无言。
可为何到了她面前,他总是口齿不灵。
这样下去,如果她觉得自己是个结巴可怎么办。
周景渊心中着急,努力压下心间异样,正色道:“方才这位小姐的话我已经听到了。小姐思虑周全,崇文书院的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我即刻安排书院夫子为孩童逐一摸底考核,依照各人根基深浅,单独拟定课业章程,你看此法可行?”
叶昕昕轻轻摇了摇头:“这样太过麻烦,不如将孩子们转去别处求学,离此处不远的山清书院,便是很好的去处。”
周景渊没听过什么山清书院,想来只是京城一间不起眼的普通学堂,迟疑道:“这样合适吗?”
叶昕昕郑重颔首,严肃认真地说:“我替胡同里的孩子们,先谢过公子一片善心。我自然知晓崇文书院名望出众,但有时候,好的东西未必就是合适的。
除却课业跟不上的难处,学堂里学子们出身各不相同,日常吃穿用度、笔墨器物处处皆是差距。
时日一久,那些差距和众人异样的眼光,会让这群本就敏感的孩子心生自卑,反倒辜负公子一番助学的心意。”
周景渊静静地望着她,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疼惜。
他哪里听不明白,她看出了自己的情谊,嘴上说着寒门稚童,实则句句都是在借孩子们喻她自己,委婉点破二人之间云泥之别的鸿沟。
这几次见面的短暂相处,再加上他出手便能轻易包揽一众孩童束脩,快速敲定京城顶尖的崇文书院,通身绝佳的衣着和言谈举止,再配上周这个国姓,叶昕昕能确定,他绝非寻常富贵子弟,身份或许贵不可言。
她能察觉他待自己与旁人不同,知他心性宽厚良善,可正因为这份难得的温和善意,她才不愿任由情愫肆意滋生。
到最后两相牵绊,平白拖累,伤害了他。
她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利用所有人,为自己筹谋算计。可她的志向并不大,也不过是为了让孩子们有读书习字的地方,未来有一个能养活自己的本领,让自己离开叶府,寻一个普通的婚嫁安稳度日。
眼前这位身份莫测的周公子,鲜于府见过的周朔周世子,甚至家世显赫的少夫人花香浓,全都不是她这种庶女能够攀附招惹的人。
叶昕昕相信,他能听得出自己话里的意思。
“哪里有差距,我补上就是。这天下,难道还有我补不起的东西?”周景渊反问道。
帝王的霸气和威严,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