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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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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当然没有她表述得那么糟糕,她一共只雇过两个人。

第一个是年轻的,干了没两天嫌累喊腰酸背痛三天两头要休息,后来去服装厂踩机子做娃娃衣去了。

第二个是吴芝芳,虽然做事干净利索,但总在小事上扯皮斤斤计较,譬如埋怨蓝梦云给客人的肉切太厚,或者擦桌子时数落别人吃不完浪费,蓝梦云被吵得头痛,说她又不听,仿佛是给自己雇了个碎嘴子妈,幸好这个老太没待太久,今年秋天就搬去和女儿一起住了,满打满算统共干了半个月。

贴在外头的那块纸牌子始终没撕,一个人应付是肯定应付得过来,总归是有些吃力,能有人帮个忙,哪怕是帮她去收个账,那也省得她在厨房这里两头跑。

“我能一直跟你吗?”张鹭绕了个弯,她真正的意思是如果蓝梦云之后找到更可靠的人会不会替掉她。

她不相信世上有什么都不图的好人。

在外面兜兜转转这几个月,她勉强撕开了人情冷暖的一角窥测到社会的运行规则。

连她的亲生父母都是明摆着说了养孩子是图一个长大了有养老保障,其他非亲非故的人……自有或明或暗的目的。

“能啊,你不怕吃苦就行。”

“我不怕的。”

有饭吃有地方住,她还敢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张鹭此时才发现自己碗里添了个鸡腿,她急忙想夹回去,被蓝梦云的筷子按住。

“不过你还小,还不到二十岁呢,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万一你以后有其他打算,比如想去其别的地方看看啊,再后面要结婚成家,这些事情都难讲呢。”

关于过分遥远未来的表述,张鹭一下子被扔到飘忽不定的云上,脚下和心里都由于踩不到实地虚得发慌。

“你不用把我当什么老板的,想吃什么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讲。”

“嗯。”

依旧是简单的回话,明显能感觉到对方比刚落座时心情轻松了不少。

“我开这个店又不指望赚到大钱,找点事做,而且我家老娘辛辛苦苦盘下来的门面,荒了也怪可惜的,你说对不对?”

每天早中晚除去忙碌的时间和周末要陪乐乐,蓝梦云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坐在店里发呆,电视里作背景音的《今日生活》每每开头喊会喊一句“地球天天在旋,扬州天天在变”。落在她的生活唯一的体现是为乐乐刻在墙角的身高印,除此以外,其余都是重复的日升月落与它们的附属品。

“嗯!”

“属牙膏的?怎么我问一句你光会嗯一句。”蓝梦云笑骂,气氛缓和,便能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家常,“我妈原先是在高邮的饭店里帮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大我和我姐两个人,一开始是接人家红白喜事做那种大席,后来她觉得不稳定,就开了这个店。”

“你有姐姐啊?”

不仅没见过,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呢。

“你也有?”

“我没有,我有个弟弟。”张鹭吃力地回想记忆里那张稚嫩的脸,模糊到和许多个路人重合在一起。

“弟弟啊……”蓝梦云喃喃,“你亲弟弟吗?也是领了准生证?”

张鹭听别的地方的亲戚过年时聊过这个东西,不过她家没用上。

“没有啊,我们那边有一孩半的政策,如果第一胎是女儿,可以免费再生第二个小孩。”

蓝梦云嫌弃地撇嘴:“半个?说得可真难听,我们这里没有这回事,我妈当年为了生我前前后后交了两千块的罚款才有了准生证。”

两千块,放在今天也是不小的一笔钱,差不多掏空了大半家底。

哪怕没有一孩半的要求在上头,只要确定了肚子里的是弟弟,别说两千块,两万块他们都会照花不误。

“你姐姐比你大多少岁啊?”

“大四岁,我姐是北大的高材生呢,我们这里几十年唯一一个考上北大的。”提起自己的姐姐,蓝梦云的眉眼遮掩不住的自豪。

“好厉害!”张鹭记得她那些试卷上堆成山的扣分记号,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要考上最好的学校得做到多完美。

“是吧,我姐从小到大什么考上第一名呢,如果她不小心考了第二名就会回家关在房间里哭鼻子。”

家里从来没出过大学生,姐姐蓝梦妮的存在不仅是家里的骄傲,更是整个小镇的骄傲。

昙花一现的存在。

比起来,梦云这个妹妹在学习上的水准才像两位不超过小学文凭的父母的亲生女儿——考试能门门过及格线就属于是点鞭炮庆祝的特大喜事。

“那你姐姐现在是住在北京吗?”

蓝梦云的笑容冻结,摇了摇头:

“她不在了。”

“啊……”张鹭咬着筷子小声地惊叹,她嘴快,问到了不该触及的话题。

“嗯,我姐她在06年初的时候去世了。”

就像她头脑里骤然想到的那个词——昙花一现。

“是生病了吗?”张鹭压低声音。

外面的太阳提前作出早早下沉的预警,这才两点多,已经从耀眼的白凝聚成明黄色,反射在对墙的窗玻璃上,在对面那人推窗的瞬间,折射到蓝梦云眼睛里。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不是,”她偏过脸绕开刺目的光线,“她自杀了,卧轨。”

张鹭不敢再继续问了,她现在说什么都是揭人伤疤。

“那你呢?你一个人出来,要不要打电话给爸妈,给你家里人报平安?”蓝梦云话锋一转询问张鹭的状况。

给他们报平安吗?

张鹭可不敢暴露现在的位置,他们这些人最好是默认为自己死在外面才好。

“不用了,谢谢姐,”她婉拒蓝梦云的好心,“你就当我没有爸妈,其他亲戚不需要联系。”

妈妈有弟弟不要她,爸爸有新家庭,她的处境都不如《孽债》里寻亲的小女孩。

“你就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好了。”

蓝梦云距离那张脸不到一柞,对方提起父母明显露出了迟疑的细微表情,还有那偏向一侧的目光,都被她精准地捕捉到。

看样子家庭情况有撒谎隐瞒的嫌疑,张鹭却开玩笑调侃着揭过这个话题。

蓝梦云心里却忍不住失落——明明自己刚才可是全都实话实说呢,她蓝梦云就这么不值得交付一句真心话吗?

唉,无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不掺和。

“你有心事可以和我讲,我不会对外人说的。”蓝梦云最终没忍住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张鹭点点头,老老实实地收拾好空碗盘泡进水池里刷碗。

现在的小年轻,多少都有点自己独特的想法,蓝梦云望着张鹭的背影心里犯嘀咕,显得她追着别人说话活像个上年纪碎嘴老嫲嫲。

果然她真的年纪大了。

面对这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到二字开头的少女,蓝梦云第一次对年龄焦虑有了具体的感知。

曾经即便周围时常有人拿“变成老姑娘”的话压她催她早点结婚,蓝女士也从来没把自己年龄当回事。

三十岁怎么了?她又不是活到三十岁就死了。

怎么她就非得被二十几岁必须定终身的规矩推着走,草率地把未来一辈子的事情定好。

是其他结了婚的人不用过三十岁吗?

况且,她还没遇到能看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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