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拥有相似的疼痛是在一年级的某次考试前。
可能在这之前也有类似的习惯,只是那时张鹭年纪小不记事,对一切的存在感知都是模糊的,包括自己。
她上小学,妈妈却总不记得这回事,非要等到送弟弟去幼儿园的时间点才能顺便送她去上学,而幼儿园将近九点才进校,距离一年级规定的上学时间迟了一个小时,张鹭要在校门口敲保安室的小木门请求他们放自己进去——此时往往在一二两节课之间,进去后迎接她的是紧闭的教室门以及靠窗同学举手打小报告时的怪笑。
一年级的张鹭每个早上都会背着书包在人来人往的走廊罚站到课间,有时老师如果忘了她的存在就得站到中午吃饭,一学期下来听的课全是断断续续的,拼音和字认不全,说话磕磕绊绊,是各个老师口中各种笨学生典型的案例与反面教材之一。
“学不好就滚回家,”她头脑里出现了某个声音,“一个数都不会写,笨成这样,不如死了算了。”
随即肚子开始痛,一直持续到打收卷铃。
人生没有因为低年级罚站和考试毁掉,只是这个不算病的习惯自此之后正式宣告与她共存。
每每头脑里因为紧张不安的情绪拉响警报,身体总会紧随其后用痉挛的绞痛作出回应。
有时甚至比不算灵光的思维反应更快。
譬如进门前如果闻到烟酒气味听到妈妈声嘶力竭的叫喊,她会在进门前条件反射地呕吐,吐完学校里吃的午饭和点心之后是吐酸水,最后带着缺氧的大脑开门回家。
张鹭坚信这个毛病随着长大会逐渐转好,果不其然,除了她自己知道那一阵不起眼的痛觉来过,表面上在别人眼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别紧张呀,”蓝梦云望着眼前的人渐渐收缩成一根过分绷紧的弦,“你怎么每回看到我这么害怕?”
“不是,我……不是,我……”
“那什么让你这么怕我?我是会吃了你?”蓝梦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想找张鹭聊天对方都表现得像被盘问训话那般打心眼儿里抗拒,困惑之余她不免得隐隐失落,她只不过找个能一起说说话的人而已。
这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滴滴响,“我接个电话。”她按下接听键,“等我。”她指了指手机,比了个口型,习惯性地想去一楼的房间,倏地又想到张鹭晚上要睡这里,折回去快步去到后门口,推门出去。
外面还在下雨,透过短暂开合的门缝,张鹭看到连成一片的白色雨水不断被风推着一波接一波涨潮的浪,吞没了雨棚下三分之二的地面。
张鹭站在原地发呆,隔着厚实的防盗门她只能模糊地听见碎片似的几个字,是自己听不懂的本地方言,估计是她的家里人。
手中还端着玻璃杯,温水逐渐冷却,尝一口冰得人打哆嗦,添上热水一口气喝完。
她站在房子的正中央,脚踩在地上,心却轻飘飘的——这里没留下任何属于她的生活痕迹,除了一双鞋架上的鞋和不起眼的牙刷与几条毛巾。
蓝梦云依旧没回来。
张鹭收拾好去洗漱刷牙,迅速扯了被子缩进墙角。
床垫对她而言偏软,她到现在还没有睡习惯席梦思,每晚都要花上长长的一段时间保持完全静止不动,等待某个时刻睡意突然降临。
偏偏她今天头脑分外清醒,翻来覆去,从正对墙侧睡翻到仰躺,再是趴着,横竖没办法真正入睡。
门开了又关,蓝梦云回来了。
她与电话那端的人聊了一个多小时。
张鹭凝神屏气地听着,确定脚步声没有往自己的方向来,长舒一口气,又翻了个身面朝房门。
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小小的抽泣。
极其微弱的。
但凡同睡意更进一步,自己一定会忽略这个声音。
她不能够把它误判为在寒风中受冻后吸鼻涕的动作,因为她小时候在许多个晚上经常被伏在床边哭泣的妈妈惊醒。
这种声音是她刻在听觉神经上的万分熟悉。
浴室的铝合金门被关上,随后是洗手池水龙头里沙沙的水流。
雨住了。
坐起身,迟疑了片刻,张鹭掀开被子,披上那件厚实的大衣,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为了不让拖鞋发出踢踏的动静她的脚用力往前伸,每一步都极其缓慢,赤裸的双脚结结实实抵在鞋尖的位置。
外面只剩下唯一的一盏灯。
张鹭凝视着那张透出模糊光亮的毛玻璃,水在流,让她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养过的蚕,藏在之后有一千万只蚕在沉寂的夜晚啃食着桑叶,然后接连化蛹振翅,翅膀的震动与桑叶纤维断裂的声音糅合在一起,都是这样的沙沙声。
她站在楼梯的位置静静地凝视着,门并没有反锁,可始终没有主动越过界限,直到蓝梦云打开门。
“还没睡啊?”
蓝梦云收起手里的面巾纸,不动声色地攥紧藏好,抬手捋了捋鬓角与额头处打湿的碎发。
张鹭侧身让她过去。
“你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蓝梦云背对着她,随手关掉最后一盏灯,“早点休息,睡吧。”
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只是在灯熄灭前,张鹭看到她湿漉漉的眼睛,水在眼睛里是积蓄着的,与脸上发丝上被自来水打湿后留下的那些星星点点的水渍不是同一处起源。
“嗯?”
蓝梦云迈了几步台阶,回头,见对方仍然站在楼梯下仰头望着自己。
“快去睡觉,最近是挺累的吧,我看你每天晚上回来都是倒头就睡。”
“你说让我等你,”张鹭眨眨眼,她记得清楚,“是有什么事吗?”
原是想问有什么“重要”的事,话到嘴边难得迂回了一通,担心这个拥有区分度一刀切形容词容易打破会让人流眼泪的感情,悄悄地咽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张鹭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一条刚才完全不在意的留言居然能作为话题开始的钥匙得到回收利用,仿佛她只是在履行承诺,而不是特意进行一番冒昧的关心。
“没什么,家里的一些事情,”关于她的疑问,蓝梦云以一种故作轻描淡写的口吻一笔带过,“太晚了,不打扰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明天再说。”
在对于“重要”一词的定义上,她和蓝梦云想到了一处。
走到拐角处又上去,上到一半,蓝梦云再次弯腰去看楼梯口,张鹭依旧纹丝不动地立在原位。
她轻笑。
张鹭看不见,是听见的。
“你刚才哭了。”
张鹭用了陈述句的口吻。
“是怎么了?”她继续问。
那人转过身,下楼梯,抬起手欲盖弥彰地擦了擦眼睛。
“我睡不着。”张鹭说,“你让我等你,到底是什么事?”
“没事啊,就是想和你说说话,看你今天闷闷不乐。”
张鹭把手揣进口袋里缩进肩膀,她又不会接话了。
“我也睡不着。”蓝梦云取出口袋里微微发烫的手机放到墙角充电,“聊聊?”
“嗯。”
“乐乐不懂事,别跟她见气,她讲话一说大三光,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七岁八岁狗都嫌,她现在一碰着有什么不如意的就赖乌龙(耍无赖),我还得慢慢教她。”
“我没关系的。”
“有关系,你心思都写在脸上,我看得出来,”蓝梦云一句话拆穿她自以为掖在肚子里的小九九,“带小孩很累吧?”
“有点。”
这才只是应付一天放学,不敢想象日复一日的陪伴会有多么难熬。
“你也还是个小孩子,小姑娘么……”蓝梦云叹气,仿佛俩人之间已经差着辈分。
确实如此,即便是同辈的哥姐,逢年过节见着的,那些已有孩子的明显就和张鹭这些懵懂无知的少年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刚才你和谁打电话的?”张鹭问。
“我妈。”
蓝梦云进房间坐到床边,而张鹭依旧门口保持一米开外的距离站着。
“坐过来,你脚不冷吗?”她拍拍被子。
当然冷,脚后跟冻得没有知觉。
明明在她的记忆里十一月没轮得到最天寒地冻的日子,张鹭却发现自己很难忽略温度计上的刻度,尤其是到地面结霜的夜晚,呼吸间,空气里都能冒出冰棱来。
她钻回自己的被窝里。
被子散了温度,冰冰凉。
“你妈妈她怎么了?”
她不禁反问自己这个问句里关切与好奇谁占的比重最大。
“她没怎么啊,”蓝梦云托着脸,“就是她老拿今天的事烦我,我不乐意。”
在张鹭浅薄的理解中,店主能一个人撑起一家店还能独自养女儿,绝不是那种遇到小事会轻易掉眼泪的人,所以这一定是件棘手的——至少是她暂时无法立刻处理的大事。
她竖起耳朵认真听。
“鹭,你有没有相过亲?”
张鹭点点头,又拼命摇头。
“你这么小,你家里人就让你相亲啊?”
“我记错了。”
张鹭使劲掐着自己的手心。
抗拒这段回忆。
“是因为这件事你才和妈妈吵架吗?”她问蓝梦云。
“我们没有吵架,”蓝梦云纠正,“只是……想不到一处。”
“她下午的时候非要带我去见一个男的,我们一个村的,我俩小时候见过。他比我小一点,以前成绩很差,我印象里数学只能考二十几分。”
逼婚,张鹭立即想到了这个词,不过她并未插嘴打断对方的叙述。
“他家里条件还挺不错的,爸妈都是做生意的,有点小钱,后来送他去当兵了,听说在北京那边当天安门的升旗手,最近是排到假期才有空回家。”
奇妙的工作,她只在课文里读到过。
“你觉得呢?”蓝梦云问她,“鹭,如果是你碰到这种条件的人,你会怎么想?”
“能当升旗手的话……应该挺厉害的吧。”
张鹭动用整个大脑回忆语文课本的插图,却只回忆起小学周一升旗仪式上五星红旗从旗杆上掉下来盖住秃顶校长那盏光头的混乱场面。
她咧着嘴傻笑。
“笑什么?喜欢这种兵哥哥?”
“啊?”张鹭瞬间收敛笑容,“没有,我想到以前小时候的事情。”
“开小差。”
“我耳朵认真听着呢。”
被抓了正着,张鹭马上正襟危坐。
“他是挺厉害的,在我们这里能走出扬州在大城市有稳定的工作,已经很有出息了,”蓝梦云捏紧手指,“我记得他小时候人还挺仗义的,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性子。”
两只脚位置的被子依旧捂不热,张鹭收了收腿,把小腿和脚压到身下坐着,拢了拢被子堆在胸前,这才感觉到有点暖和。
“相亲是见面聊天然后吃饭吗?”她问。
“差不多吧,简单聊了一下,他妈妈想让我留下来吃晚饭,我说我得回来接乐乐,提前走了。”
“他知道乐乐的事?”
“当然,我妈那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
单亲妈妈不好过,这一点张鹭有清晰的认知。
妈妈离婚后就没有与曾经的婆家有过联系,只不过张鹭依然从风言风语里听到一些她的传闻,如何在工作生活和寻求新婚姻的途中处处碰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