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嗅到冷空气的湿润味道,分不清现在具体是几点。
有风,带着入夜的寒意流动。
张鹭扯了扯被子盖在她身上。
片刻后,蓝梦云起身理了理贴在额头与脸颊上的头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换了个姿势坐,舒展身下被压到麻木的双腿。
张鹭见到她的轻笑,以为噩梦带来恐惧已被顺利地抑制,为了不妨碍对方重新躺下入睡,便松开了手。
“小鹭。”
蓝梦云坐到她对面,凝视张鹭的眼睛,喊她的名字。
她在看她。
感受得到视线赤裸裸地落在她的脸上,张鹭紧张地抿了抿嘴唇,等待下一句话。
“小鹭。”她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谁都不喜欢睡觉时被打扰,要是其他人肯定会顶着起床气责怪为什么半夜做梦发疯,只有她的小鹭对她好,不仅没一点儿脾气,甚至是给予无条件包容安慰。
一想到刚才下意识索取拥抱行为,蓝梦云心弦微动。
怀抱是一种极易成瘾的镇定剂,安抚精神上剧烈的波动,即使心跳早已恢复平稳,依然习惯性地要汲取支持,蓝梦云轻声叹息,“再抱一会儿。”她伸出手再次寻求依赖。
张鹭不会拒绝她。
环住腰间的动作比急于寻求安慰时收敛了不少力度,并没有多余的言语,要说的一切都化作在心口处轻缓的枕靠。
两人在静默的黑暗里无言地互相偎着。
“我睡不着了。”说话时带出的水汽浸在张鹭的衣服上,热热的。
“几点了?”她问。
“五点零五。”
屏幕微弱的光亮在黑暗里格外刺眼,张鹭眯起眼辨别白色的数字。
“你困不困?”蓝梦云问。
“还行。”
“不好意思把你弄醒了,”她语气歉疚,“吓到你了吧?”
张鹭摇头。
能成为蓝梦云条件反射寻找的庇护,于她而言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
张鹭喜欢近距离闻她身上的气味,喜欢惊慌失措的急促呼吸,喜欢用手触摸那具身体的温度,隔着的衣物遮掩不住身体线条的起伏,明明她的手全程安分地停留在后背上,却不止一次地险些往其余地方滑动。
拥抱的姿势实在过分亲密,连回忆时都会乱了心跳,可这不妨碍她私心地希望能维持得更久。
不过,张鹭当然不敢将这么直白的话语告诉蓝梦云——这显得她像那种心里揣着非分之想的痴人,被对方要是知道肯定会万分嫌弃,甚至极有可能斥责她,怎么能在对着拥抱这样的简单举措萌生出这么多心术不正的念头。
“我去洗个脸,”蓝梦云披了件衣服下床,她踩在冷硬的瓷砖上,倏地回忆起梦里的惊慌,“小鹭,跟我一起去。”
她往脸盆里倒了一点热水,只有一丁点,完全不够把水变得暖热,甚至在浸润了毛巾之后重新冷下去,可对蓝梦云来说足够用,足够让她凭借真实的触觉恢复清醒。
镜子里是自己的脸,除了面色略有些苍白,其余并无异常。
张鹭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沿着发缝整理两侧睡炸毛的碎发。
“臭美。”
蓝梦云嘴上嫌弃,却拿了毛巾替她擦脸。
“小鹭,你剪头发时为什么不留个小箍?”她抬手盖在张鹭的额头上,大致想象如果这里多出一片刘海会在外貌上增添什么视觉效果,不要那种厚重像馒头片的刘海,张鹭适合轻飘飘几缕发丝打散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仅仅是在动作上把手放轻了些。
“那是什么?”
“就是刘海的意思。”
“我没留过,会戳眼睛的吧。”
“不会的,“蓝梦云松开手,“要不我给你剪?”
听者面露惊恐,双手护住两侧的发丝,连连摇头。
“试试看,我剪头发水平还可以的。”
镜子的倒影如它的主人一样,满脸质疑,仰头审视蓝梦云带着狡诈的笑容说出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不要,”张鹭坚定拒绝,“我打算留长头发了。”
“真假的?”
“嗯,短头发经常要去剪,好贵。”
花钱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张鹭想知道自己蓄长发是什么的样子。
自从她在很小的年纪明白长头发意味着软肋——容易在挨打时被揪住往地上往墙上撞,她就不再留头发了。人生最长的头发只够在脑后扎一个不足几公分的麻雀尾巴,这还是因为她那段日子学习太忙忘了剪。
“真的打算要留?”
“嗯。”
“那完蛋了,我们三个人掉在地砖上的头发能扫干净吗?”
“我会全部打扫干净的。”
虽然明白蓝梦云说的是玩笑话,张鹭依然信誓旦旦地作了保证。
蓝梦云抓起她两侧的头发挤出两个小揪,镜子里的人立时多了几分活泼和娇俏。
“哎呀,可爱……你年纪小,梳这种两个辫子头发都很合适,换我肯定不行。”蓝梦云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发丝,“小鹭,你留长发肯定很漂亮。”
张鹭想起那张照片,六岁的阿蓝辫子长到长过肩膀。
“你以前剪过短头发吗?”
“没,我很小就自己梳头发了,不愿意让我妈剪,生怕自己不扎辫子不好看,”蓝梦云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梳子,一边说一边理上面缠绕的发丝,“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特别特别爱美,经常不愿意穿我姐的旧衣服被我妈一顿好打,讲我心思不在正道上,难怪学习成绩一直稀烂。”
她一边聊着旧事一边回去穿衣服,张鹭先洗漱刷牙,等蓝梦云换好衣服出来,两个人默契地交换不同房间的使用权。
“今天去菜场记得提醒我买糯米粉跟馅子,明天我怕赶不上。”
张鹭记下了这件事。
“汤圆你喜欢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蓝梦云习惯早起喝杯水清嗓子,趁着这会儿工夫问起张鹭的喜好,“我妈跟乐乐都喜欢荠菜的,我是吃不惯。”
“我吃甜的。”
其实对张鹭而言,她这个百无禁忌的人什么都可以接受,不过她乐意跟蓝梦云选同样的口味,这样共同话题会多一些。
逛菜场时闲来无事,蓝梦云又说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来,我上初中那段时间,我妈看我这么爱臭美,还拿凤仙花染指甲,生怕我是为了跟哪个小男生约会打扮的,整天担心没看住我就跑了。”
张鹭听得专注,不小心在身后跟得太紧,被蓝梦云转身时发髻扫到额头。
“不过现在过了那个岁数了,整天忙来忙去,哪有空收拾……”她抬起袖子,惆怅地扫了眼身上单调的颜色,“张鹭你还小呢,多穿穿亮色吧,适合你这个年纪,别跟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