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动作麻木而机械地,将自己下巴和嘴唇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抱歉,把这里弄脏了。”
纲吉将染血的手帕揉成一团,随意地丢在吧台上。他扶着椅子缓缓站直了身体,除了脸色惨白得犹如一张白纸之外,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彷佛刚才吐出那滩致命鲜血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有点累了,想上楼去休息一下。”
纲吉转过身,没有再看 Reborn 一眼,迈着有些虚浮却异常固执的脚步,朝着通往二楼起居室的楼梯走去。
“咖啡厅现在太乱了,等我醒过来……我会负责把它收拾干净的。”
这是何等荒谬的言辞。在这个世界观都已经被彻底粉碎、灵魂都在燃烧的时刻,这个男人竟然还在说着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Reborn 没有阻止他。
成年杀手站在一片狼借的废墟中,那双深邃的黑眸犹如凝固的深渊,静静地、死死地注视着沢田纲吉那微微弯曲着、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的单薄背影。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Reborn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夹杂着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所有的暴怒与震惊都已经被绝对的冷酷与理智所取代。他从西装内侧的暗袋里,拿出了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微型卫星电话。
他极为罕见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Reborn 叔叔。”
通讯器那一头,传来了一个空灵、温柔,却又透着无尽悲悯与疲惫的少女声音。那是大空阿尔克巴雷诺,基石的守护者——尤尼。
“尤尼。”Reborn 的声音低沉得犹如大提琴的末弦,“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电话那头的尤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她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担忧的轻叹。
“是关于纲吉君的吗?……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那个悲伤的纲吉君。”尤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不是……已经见过白兰了?”
Reborn 没有直接回答,但他那犹如实质般的沉默,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默认。
“……果然还是发生了吗。”
尤尼在那一端苦笑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我想,白兰已经说了吧,毕竟那些事……比起任何武力,都更加打击纲吉君。Reborn 叔叔,其实……关于那个已经崩毁的世界,事情的完整全貌,我也不太清楚。平行世界之间的壁垒太过厚重,我无法看清所有的细节。”
尤尼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着那些凌乱而残酷的记忆碎片:“我只是在纲吉君刚刚跨越时空、降临到我们这个世界的那一瞬间,因为灵魂波长的共鸣,稍微接收到了一些……来自那个世界的‘尤尼’的模糊碎片。”
Reborn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安静地聆听着,没有打断。
“正如白兰所说。一切的灾难,都源自于那个世界的‘白兰’被突然带走。”
尤尼的声音开始变得悠远,彷佛跨越了无尽的时空,在为那个死去的平行世界吟唱着挽歌:
“白兰是‘海之基石(玛雷指环)’的拥有者。当他作为世界基石之一被彻底抽离那个时空时,第一个察觉到法则即将崩塌、并且能力与白兰有部分相似的人,就是那个世界的‘尤尼’。”
“那种突然缺失了一角的恐怖坍塌,没有留给任何人反应与思考的时间。那个世界的我……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自己。她将自己的灵魂与大空奶嘴的火炎燃烧殆尽,试图用自己的命,去强行填补那个缺失的‘海之基石’的漏洞,稳定即将倾颓的世界。”
Reborn 的眼神猛地一沉。这与白兰刚才所说的完全吻合。尤尼献祭了灵魂,堵住了洞口。
“可是,那个‘尤尼’不知道的是……”
电话那头的尤尼,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深切的悲哀与敬意:
“而身为观测者的我,却透过那些碎片清楚地看到了。在那个‘尤尼’献祭的同时,一部分察觉到了时空异变的彩虹之子……可乐尼洛叔叔、史卡鲁、风叔叔、还有拉尔小姐。他们也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没有任何退缩,没有任何怨言。为了守护那个世界,为了给活着的人留下一线生机,这些被诅咒的最强婴儿们,同时自愿燃烧了自己,将生命化作了稳定基石的最后燃料。
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Reborn 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个残酷到了极点的逻辑转折,在他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海之基石的漏洞,由那个尤尼和部分彩虹之子用命去填补,勉强维持住了即将崩坏的平衡……”
Reborn 低声喃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但是,既然尤尼牺牲了自己去填补‘海’的空缺,那么……原本属于她的‘虹之大空’的位置,就彻底空出来了。而世界基石的结构,是不可能允许核心的大空位置长期缺失的。”
电话那头的尤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她才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缓缓地补齐了那个残酷的推论:
“是的,Reborn 叔叔。”
“在海之基石与虹之基石同时崩溃的连锁反应下。那个沉重到了极点的重担,那个为了维持世界不被彻底毁灭的诅咒,无可避免地……沿着大空火炎的共鸣,缓慢而死死地,压到了那个世界唯一剩下的大空——纲吉君的身上。”
真相,终于在此刻彻底拼凑完整。
Reborn 仰起头,看着咖啡厅那残破的天花板。
彩虹之子的大空奶嘴(虹),与彭格列的大空指环(贝)。这两种代表着世界根源法则的终极力量,竟然在那个崩坏的末日里,同时压在了一个普通人类的肩膀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将降大任,这是一场残酷到了极致的凌迟。这是连神明都无法承受、足以将灵魂碾成齑粉的恐怖重量!
难怪他的身体会崩溃得如此彻底。
“纲吉君他……一直都是个很温柔的人。”
尤尼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深深的抚慰与信赖:“任何一个平行世界的沢田纲吉都是如此。他们的大空火焰,总是很温暖、很璀璨,那不是力量的体现,那是他们灵魂最真实的底色。”
“那个世界的‘尤尼’,在仓促决定牺牲自己的当时,其实心中是怀抱着一种坚定无比的希望的。她想,也许她能为纲吉君争取到一点点时间。只要纲吉君还活着,就一定能改变这一切,或者找到解决的办法。我想,那时察觉到异动跟着一起牺牲的可乐尼洛叔叔他们,心里肯定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吧。他们都在为他争取时间。”
他们用命换来的时间,却成了沢田纲吉在废墟中独自坐牢的无尽折磨。
“但……以身为旁观者的我来看,看着现在纲吉君那副千疮百孔、连灵魂都在悲泣的模样……”
尤尼在那一端苦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种跨越了时空的反思与迷茫:“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尤尼’当初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活下来,真的算是拯救吗?”
“正是因为接收到了这些充满了痛苦的模糊片段,让我再也无法像那个‘尤尼’一样果断了。”
尤尼的语气发生了转变,那种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无数条命运分歧点中摸索出来的坚定:
“在面对众多道路的分歧点时,我变得犹豫不决。但,Reborn 叔叔,这并不全是坏事。”
“你刚才提到了白兰,对吧?”
尤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在我们这个世界,这次我正是出于这种对未来的‘犹豫’与‘恐惧’,最终选择了拒绝。我没有同意白兰将基里奥内罗家族与杰索家族重组成‘密鲁菲奥雷家族’的提议。”
Reborn 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蝴蝶效应。
因为那个世界的悲剧碎片,干扰了这个世界尤尼的决断,从而引发了整个时间线的巨大变动。
“因为我的拒绝,白兰的势力整合受到了极大的阻碍。他又因为提前遇到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纲吉君、觉醒了那种看透平行世界的能力,导致他急于求成。他现在的准备时间,远远不如其他平行世界的白兰那么充分。”
尤尼的声音中透着一种洞悉命运的睿智:“他现在的战力,根本没有达到他的颠峰状态。”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越早发生、越果断就越好的。这个时间点发生的这些看似混乱的事情堆积起来,反而创造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破局之机。”
尤尼的声音渐渐放缓,带着一种对大空绝对的信仰:
“我相信,纲吉君一定有胜利的机会。无论是那个迷失在过去、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年长的纲吉君……还是我们这个世界,正在冉冉而起、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年轻的纲吉君。”
“他们,一定能粉碎这个荒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