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沈臻那头。那疯了的马儿一路往山上跑,带动着后头的马车颠簸得要命。沈臻不受控制地左摇右晃着,他尽可能紧贴着车壁,扶着个肚子怕得直落泪。
“难不成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要是那些人知道大着肚子惨死的人是沈臻,恐怕不知道有多笑话我……”沈臻越想越伤心,呜咽出声。
突然,他身后却不知何时钻进个人来。那人用湿了的帕子捂住他的嘴鼻,一把将他掳了去了。
身后紧追着的两批人马竟然都未曾发现,马车里头的人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带走了。
沈臻醒过来一看,那抱着他在林中飞快穿梭着的男人竟然是赫钦斯。
他竟然没死!沈臻头翁的一下,各种思绪潮水般涌了上来,觉得还不如就此晕过去呢。
沈臻在西北的那一刀没有刺中赫钦斯的要害,赫钦斯坠湖后又凭着求生的毅力从水里爬了出来,还单枪匹马地跑到中原来了。
面对阴魂不散的赫钦斯,沈臻昏又昏不过去,一时泪水哗哗地下。
“你要杀就杀吧!”沈臻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哽咽一声。他把心一横,小脸一偏,冷然道。
赫钦斯见沈臻已醒,暂缓了脚步,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了。他把怀中的沈臻半扶起,将水壶抵在沈臻的唇边。
沈臻自顾自地抽泣着,避开赫钦斯的动作,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我不杀你,你乖乖在我身边……”见沈臻不愿饮水,赫钦斯沙哑着声音,收起水壶,继续抱着沈臻往前走。
后头人追得紧,他得快些把沈臻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你个疯子,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沈臻恨恨地伸出拳头锤他,他就知道一旦离了京城准没什么好事。
赫钦斯不语,带着他东躲西藏,不知道走出了多远。
一路上,他就像是一条俊敏的野狗,总能迅速而精准地找到暂时的窝,把沈臻先安置下来。所以逃亡路上虽然风餐露宿,沈臻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沈正卿和李嶅那边却快找疯了。他们到了崖底去寻,只找到沈臻衣服的碎片,和几块人骨的残骸。众人纷纷猜想,沈臻怕不是摔下山崖摔死了,尸身叫山底下的猛兽给吃了。
只是赫钦斯当时行事匆忙,来不及把事情做得足够天衣无缝。沈臻当日穿着的外衣表面虽有划痕,像是被利爪撕扯过,但并不符合这附近惯常出现的任一猛兽的爪印。
马车失事恐怕不是意外,怕是有人故意设计的。会如此做的又有谁呢?无外乎一个李嶅,一个沈正卿。
这二人都觉得是对方在捣鬼,把沈臻给偷藏起来了。他俩连日来大打出手,搅扰得京城好不太平。二人都被皇帝罚过了才算暂时消停了。
月份将近,沈臻的身子已经不容他随着赫钦斯到处奔波了。赫钦斯深思熟虑后,终于带着沈臻在山间的一个不知名小村子停留了下来。
果然,没待几天,沈臻就开始发动了。他小腹处抽痛得厉害,汗湿的小脸上贴着几缕乌黑的发丝,一副脆弱到令人生怜的模样。
沈臻嘴里还在撕心裂肺地骂着:“啊……这个讨债鬼!讨债鬼!像它父亲一样讨人厌!就应该把它丢掉!”
刚开始,沈臻还能痛骂几句。到了后头,因着疼痛,他的小脸白得几乎有些透明,勉强从床榻上伸出一只手紧紧拽住赫钦斯的手掌。
“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那人握着沈臻的手,絮絮叨叨地重复说着什么。
幸亏赫钦斯事先请了村子里的稳婆来,准备得还算妥当,折腾了一下午,沈臻肚子里的孩子终于呱呱坠地了。
沈臻只听得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就泄气般地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被蜡烛点得亮堂堂的。小屋里还烧着炭火,混杂着食物的热乎香气,温暖而安心。
窗外已经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寒风吹拂间,纷纷扬扬的白雪洒向大地。
沈臻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他恍惚地摸了摸肚皮,是平坦的。是的,他已经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他还听到了婴孩嘹亮的啼哭声。
“……赫钦斯,”沈臻悄悄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孩子的身影,只好状若不经意地问,“……我的孩子呢?”
“丢了。”赫钦斯正用勺子舀着鸡汤,头也不抬地回答。他露出的右手上尽是指甲留下的掐痕。
“……丢了?”沈臻觉得自己肯定还在做梦,“你丢了?那孩子我还要的啊!”
“你给我找回来,找回来,呜呜……”沈臻扑通一声从床榻上坐起来,哭着要去寻自己的孩子。
“……我以为你不想要。”赫钦斯难得呆了一下,连忙伸手按住了乱动的沈臻,道:“我去找。”
沈臻气得眼泪直流,张牙舞爪地恨不得把赫钦斯咬死。那胎儿在他腹中一点点长大,他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还舍不得真把孩子丢了。
不一会儿,赫钦斯抱着个包裹回来了。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把孩子递到了沈臻怀里。
“活不成了。”赫钦斯简短地总结道。
在大草原上,孩子的夭折是很寻常的事情,夫妻俩再生一个就好了。赫钦斯觉得,自己没有把妻子前任丈夫留下的孩子活活掐死,而是把他随意丢到野外,已经是再仁慈不过的举动了。
那孩子浑身都冷透了,不知道在外头待了多久。沈臻伸手去探孩子的身子,发现那婴孩浑身僵硬,皮肤发紫,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他一张小嘴可怜地张开着,似乎在梦中吸吮着母亲的乳汁。
沈臻泪汪汪地盯着怀中的孩子看,滚烫的泪滴不自觉地落在婴孩的脸颊。
沈臻想了想,用手指摸了一把脸上的泪。他背过身去,半解下衣衫,将孩子塞到自己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