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在村里走了半条街,才看见一个开着门的地方。
那是村口的一间小房子,门口摆着一个旧木柜,柜子上稀稀拉拉地放着几包烟、几盒火柴、几块肥皂,还有一罐子水果糖,糖纸已经褪色了,黏在一起,分不开。柜子旁边靠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阿禾不认识,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小卖部。
小卖部里面很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其实也快三十了,圆脸,有些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领口油亮亮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柜台是老式的木柜台,玻璃面上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柜台里面摆着几瓶酒、几包烟、一些杂货,货架上的东西不多,东一个西一个的,像是很久没有进货了。
阿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脚步很轻,但她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还是惊动了那个年轻人。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被拽上来,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他看了阿禾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一个外地女人,灰头土脸的,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用头巾裹着,露出几缕灰白的头发。这样的人他大概没见过,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买点啥?”他问,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阿禾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买东西”,但这话不太对。她站在人家的铺子里,不买东西,问路,不太合适。她从兜里掏出几分钱,放在柜台上,说:“来两块糖。”
年轻人收了钱,从那罐子黏在一起的水果糖里费了好大劲才抠下两块,放在柜台上。糖纸已经跟糖粘在一起了,撕都撕不开。阿禾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
“同志,”阿禾说,声音不大,哑哑的,“我想问个事儿。”
“问吧。”
“这个地方,叫云汀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阿禾,又看了看门口的路,好像在确认她没有走错门。
“云汀?”他摇了摇头,“没听过这名儿。我们这儿叫柳河村。以前叫柳河大队,后来改成柳河村了。云汀?不知道。”
阿禾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个小卖部里,手里攥着那两块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年轻人见她不走,也没有赶她,又趴下去继续打瞌睡。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起来,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梦,他根本没有醒过。
阿禾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她没有出村子。她在村里继续走,一家一家地看,一扇门一扇门地张望。有些门关着,她不敢敲。有些门开着,她站在门口喊一声“有人吗”,没有人应。她走了大半个村子,一个人也没遇到。
她几乎要放弃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坐在一面朝南的土墙根底下,像一截被遗忘在那里的枯树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露着里面灰扑扑的棉花。他的脸是土黄色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横的竖的,把那张脸切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白胡子,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阿禾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地叫了一声:“大爷。”
老人没有动。
她又叫了一声:“大爷?”
老人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一潭搅浑了的泥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看着阿禾,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对焦,又好像在辨认她是人是鬼。
“你谁啊?”老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大爷,我是过路的,”阿禾说,“我想跟您打听个地方。”
老人没有接话,又闭上了眼睛。阿禾以为他又睡着了,正要站起来,他忽然又开口了:“哪儿?”
“云汀。”
老人的眼皮又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把它们含在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品味。
“云汀……”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飘忽忽的,不太真实,“云汀啊……那是老名了。”
阿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早就不叫这名儿了,”老人说,“改了。好几十年了。改成柳河了。”
“那您记得,”阿禾的声音在发抖,“以前云汀这个地方,在哪儿?就是……就是原来的那个位置?”
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慢慢地抬起来,朝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远处的地平线看了一眼,好像在找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就这儿,”老人说,“整个村子,以前都叫云汀。”
阿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就是这儿。她找了四年的地方,就是这儿。她站在这个地方。她脚下踩的这块土地,就是云汀。陆砚信上写的那个云汀。他让她来找他的那个云汀。
她没有哭。她忍住了。她把那口气咽下去,把那两包眼泪也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大爷,我还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老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您知不知道,有一个叫陆砚的人?就是……笔墨纸砚的砚。以前跟着垦荒队来的。”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了阿禾一眼,那一眼里有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别的什么。
“垦荒队,”老人说,声音忽然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你是说……以前来这儿的那个垦荒队?”
阿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您知道?”
“知道,”老人说,“怎么不知道。来了一拨人,在这儿待了一阵子,后来又走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阿禾跪不住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大爷,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陆砚的?就在那个垦荒队里!”
老人摇了摇头。
阿禾的心掉下去了。
“记不住了,”老人说,“来的人多,走的也多。陆什么砚?没听过。那时候的人,走的走,散的散,能记住的不多。”
阿禾跪在那面土墙前面,手撑着地,指头陷进了干燥的泥土里。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找了四年。
四年的路,四年的苦,四年的罪。她被人当成过拐卖孩子的坏人关进派出所,她被人按在巷子里差点丢了清白,她手里攥过一块沾了血的砖头,她看着一个男人从她身上翻下去再也没动过,她逃出来走了三天三夜发高烧差点死在路边。
她找了四年,走了几千里路,找到了这个地方——云汀。找到了这个人——一个不记得陆砚的老人。
“大爷,”阿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您再想想,再想想。陆砚,笔墨纸砚的砚。他个子不高,话不多,喜欢画地图。您再想想。”
老人没有再回答。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嘴又微微张开了,呼吸又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好像已经回到了那个他不太愿意离开的梦里。梦里没有云汀,没有柳河,没有垦荒队,没有叫陆砚的人。只有一些他记得住的、记得不太清楚的事情,在浑浊的泥水里慢慢搅动,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