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想到了那封她唯一收到的信。那张快要碎掉的纸上,只有几个字。她想到了那个“安”字——不只是平安,是安定。是他终于停下了脚步,不再漂泊了。是他有了一个可以等她的地方。他写信告诉她:你来找我吧,我哪儿也不去了。
“那后来呢?”阿禾的声音在发抖,“七五年秋天之后,他去了哪儿?”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的,在墙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七五年秋天,上头又来了调令。”老太太说,“云汀这边的项目下马了,所有人员都撤走,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阿禾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的那天晚上,来我家,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在阿禾面前。布包不大,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阿禾伸出手,手指在发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布包的结。
里面是一卷地图。不是一张,是一叠。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上面都画着弯弯曲曲的线、大大小小的圆圈、密密麻麻的地名。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已经褪色了,有些还很新鲜,像是刚画上去没多久。她看不懂那些线、那些圈、那些地名。但她在地图的右下角,找到了一个她认识的字形。
“和”。
旁边画着一个圆圈,用红笔描了好几遍,描得很重,纸都被描穿了。
“这是他画的你村子的位置。”老太太说,“他不认得你那个村子的新名字——行政区划变了,你那个村子改名了。他只知道你原来那个名字,那个你们俩都知道的、不会变的旧名字。他就把那个旧名字画在地图上,在旁边画一个圈。他说,不管名字怎么变,地方不会变,你就在那儿。”
阿禾捧着那张地图,手指抚过那个红笔描的圆圈。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要去哪儿?”阿禾问。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递给阿禾。“这是他留给你的。”
阿禾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写着两行字。上面一行,是一个地名——“绥滨”。下面一行,是四个字——“等我”。
阿禾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绥滨。他去了绥滨。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他留下了这个地名。他告诉她:我去了这里。你来找我。
“他还说了什么?”阿禾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他说,‘大娘,她要是来了,您告诉她——我不是不等她。我身不由己。但我会一直等。不管调到哪儿,我都会想办法告诉她我在哪儿。’”
阿禾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站起来,朝老太太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娘,谢谢您。”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干枯的手指像树根一样缠着她的手,缠了很久,没有松开。“你还要去找他?”
阿禾点了点头。
“你找了他这么久,还要找?”
“找。”阿禾说,“他还在等我。”
老太太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去吧。绥滨在很北边,黑龙江那边。你到了镇上,去邮局问问,他们兴许知道在哪儿。”
阿禾把那卷地图包好,把那张纸条揣进怀里,和那封快要碎掉的信放在一起,贴着心口。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坐在煤油灯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旧佛像。
阿禾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亮,很圆,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两个刻字——“阿禾”。
她的名字。他刻的。
他刻的时候,以为她会来。她没有来。他等了五年,没有等到她。他被调走了,去了更远的北方。但他还在等。她知道他还在等。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阿禾转过身,走上了出村的路。她没有回头。她已经学会了不回头。一回头,她就走不动了。
绥滨。她要把这个名字刻在脑子里,刻得比“云汀”还深。她要找到那个地方。不管多远,不管多久。他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