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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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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和北方是不一样的。

阿禾的村子,到处都是蜿蜒的小溪,重峦叠嶂的小山。视线总被一层又一层、一座又一座的山拦住,看不远,也看不透。

越往北走,天地越宽。

土是黑的,平展展地铺开去,没有尽头。她远远地便看见了指路人口中所说的绥滨——看着近,走起来却很远。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格外早。

远处的绥滨村,陆陆续续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被人一颗一颗点上去的。阿禾一步也不敢停,冲着那片灯火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她走得急,好几次差点崴了脚,但她没有慢下来。走得近了,村子里的狗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给谁报信。

她的心却越来越忐忑。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砚。等了十几年,找了他五年——她现在站在这条进村的路上,马上就要见到他了。她应该高兴,应该跑起来,应该哭着喊着冲进去。可她走不动了。不是走不动,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她的脚还在地上,可她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悬得太高了,高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怕。怕这一次又和以前一样——费尽千辛万苦到了,人家说没这个人,或者说“你来晚了,他走了”。五年了,她失望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浇得她浑身发抖,浇得她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但她站起来了,一次又一次。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那几步路,看着近,走得却远。

近在眼前,远到好像比阿禾独自走过的这十几年还要长。她一步不敢停,一口气不敢歇,生怕晚到一步,又和陆砚擦肩而过。冷风吹得她脸生疼,疼得像刀子割,她顾不上捂一捂。

从天亮走到天黑,又走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到了村口。

可她不敢踏进去。

她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了。不确定陆砚还在不在,不确定这一次是不是又一次空欢喜。她不是走不动了——是不敢再去承受那一份“期望又落空”的感觉。那感觉比刀子割还疼,割了她五年,割得她浑身是伤,还没有好利索。

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村子里的鸡叫了,一声接一声的,把她钉在原地。风还在吹,冷得她嘴唇发紫,手指僵硬,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一夜的树,终于到了可以倒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站着。

老头勒住缰绳,上下打量了阿禾一番。一看她就是外村人,眼神里立刻多了一层警惕。

“你找谁?”

“我找一个人,”阿禾的声音有些发涩,“姓陆。”

“我们村姓陆的人有好几户,”老头说,“你找哪个姓陆的?”

阿禾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才颤颤巍巍地挤出来——“陆砚。”

老头好像没听清,微微侧了侧耳朵:“陆什么?”

阿禾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发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她清了清喉咙,把那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陆砚。”

老头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从阿禾的脸上移到她破旧的包袱上,又移回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着急,不是慌张,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到了门口却不敢敲门的那种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朝远处指了指。

村子尽头,那片空旷的平地边上,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离其他人家都远,像是自己选的地方,不愿意挨着别人。

“那就是他家。”

阿禾站在那里,顺着老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房子很小,土坯墙,茅草顶,孤零零地立在那片空旷的平地上,像一颗被风吹到那里、落地就不肯再走的种子。院墙矮矮的,用树枝和篱笆围了一圈,有一扇木板钉的院门,半开着。屋顶的烟囱里没有冒烟——这个时辰,烟早该冒了。窗户不大,窗框刷了一层褪了色的蓝漆,窗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远远的,看不太清。

那座房子就在那里,离她不到两百步。她迈十几步就能走到那扇半开的院门前,推门进去,喊一声他的名字,然后——然后怎么样,她想不出来。她没有想过“然后”。她只想过“找到他”。找到了之后呢?她不知道。她好像一座喷发了太多次的火山,岩浆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壳。山还是那座山,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细细的、止不住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流泪。她没有擦。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高兴?是难过?是委屈?是害怕?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这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干得紧绷绷的,像糊了一层浆糊。

她看着那座房子。

她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

她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怕。怕推开门里面没有人,怕有人但不是他,怕是他但他已经不认得她了,怕他认得她但他说“你来晚了”。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得像这北方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灌得她浑身冰凉。

阿禾站在那扇半开的院门前,没有进去。

院子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像一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扎在心口上。女人的声音清脆,带着笑,像在跟孩子逗乐。孩子咯咯地笑,笑声嫩得像刚发芽的草。

阿禾的心凉了半截。

不是凉——是冻住了。整个人从里到外冻成了一块冰,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她想到了那个“安”字。赵支书说,那个字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平安,一个是安了家。她一直不肯相信是“安了家”。她跟自己说,是安定,是他安顿下来了,是他有了一个可以等她的地方。可万一呢?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另一种“安了家”呢?

院子里又传来一阵笑声。孩子的,还有那个女人的。男人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低低的,像是在哄孩子。阿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听清了一个字——“妈”。孩子喊妈。

阿禾的手从院门上松开了。

她想走了。脚已经转过去了,身子也转过去了。她甚至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十几年了,她等了十几年,找了五年,走了几千里的路,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从一个地名到另一个地名。她被人骗过,被人骂过,被人关进过派出所。她被人按在巷子里,手里的砖头沾过血。她发过高烧,差点死在路边。她以为只要能找到他,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她没想到,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会有别人。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罪。她怕的是——她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罪,到头来什么都不是。她不是他的未亡人,不是他等了十几年的那个人。她只是一个从南方来的、疯疯癫癫的、找了一个不该找的人的女人。

她迈出了第二步。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脚停了,是心停了。那颗心在她胸腔里跳了三十几年,跳过了多少苦,跳过了多少难,从来没有停过。现在它停了——不是不跳了,是不敢跳了。她想走,但她的脚不答应。她找了五年,五年的路,五年的罪,不能就这么走了。她不甘心。哪怕他真的另娶了别人,哪怕那个家不是她的家,她也要看一眼。亲眼看见,才能死心。不看一眼,她这辈子都过不去。不是不辜负自己——是放过自己。

她转过身,重新站在了院门前。

正在这时,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阿禾的心猛地一沉。那女人三十来岁,圆脸,皮肤有些黑,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扎得不太齐,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是洗好的衣服,水还在往下滴。她抬起头,看见了阿禾。

上下打量了一遍。从阿禾灰白的头发,到她冻得发紫的脸,到她裹着的那件旧军大衣,到她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破布鞋。那女人的目光不算友善,也不算不友善——就是打量,像打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阿禾也看着她。心里又是一惊。是陆砚的老婆?还是什么别的亲戚?还是只是邻居?她不知道。她的脑子是乱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那女人见阿禾不说话,先开了口。

“你找谁?”

声音不大,但很脆,带着北方的口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阿禾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看着那女人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答案——她是不是他的妻子?她是不是那个在院子里笑的女人?那个孩子是不是她的?

她没有问。她不敢问。她怕听到那个答案,也怕听到的不是那个答案。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抓住了,低着头,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那女人又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找谁?”又问了一遍。

阿禾还是没有说话。她往院门里看了一眼——只看到半截院子,泥土地,几根晾衣绳,绳上挂着几件衣裳。

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咸的。

那女人见阿禾没有讲话,率先开了口。她的语气倒是平常,没有方才那种警惕了,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你也是来找陆砚读信的吧?”

阿禾愣了一下。

“他现在的名声可大了,”女人说,把搪瓷盆子换了一只手端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村里识字的就数他识的字最多,大家都愿意找他读信。我家男人在外面干活,隔几个月就寄一封信回来,我不识字,每次都来找他。”

阿禾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撞。不是疼,是那种被堵了太久忽然通了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涌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女人的肩膀。手指陷进那件碎花棉袄里,攥得紧紧的。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是哑的,哑得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又急又糙,“你说里面住着一个叫陆砚的人?”

那女人被她吓了一跳,搪瓷盆子差点脱了手,水洒出来一些,溅在两个人的脚面上。她往后仰了仰身子,看着阿禾那双通红的、像要冒出火来的眼睛,愣了一瞬。

“对……是叫陆砚。”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被吓到之后的谨慎,“他是我们村识字最多的,大家都叫他‘陆先生’。你松开我,你把我捏疼了。”

阿禾没有松手。她松不开了。她的手指像是长在了那个女人的肩膀上,一根都动不了。她把那两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陆砚。陆砚。笔墨纸砚的砚。不是别人,是他。他在这里。他没有走。他没有另娶他人。他在这里,给村里人读信。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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