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鞋,无法带给我尊严。”王妃低喃道,“我只不过是颗棋子罢了,一直都是,连死后,也要被当作挑起战争的工具。”
法爱感到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
“只有丑奴,在乎我的感受,他、他爱我。”王妃的脸上,浮起一丝眷恋,“他身残容毁,都是因为舍不得我一个人在漠北。他向父王提亲的那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我不想嫁给可汗,我都不认识他。我只想嫁给丑奴,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
“我知道,我知道……”法爱闭上眼,想把嘉蓝的身影从脑海中抹去。
“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会明白女子的痛苦?”王妃情绪失控,声泪俱下道:“在平城,丑奴敬我是大魏皇室,从不越矩。在可汗那里,我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我讨厌他对待我的方式,仿佛我是头能下崽的牲畜。我心里只有丑奴,我知道他身残,我不在乎!他才是我真正的丈夫!”
王妃自顾自地诉说着,仿佛要把一生的枯寂全数吐出:
“可即便四下无人,他也会推开我。他不敢碰我,甚至都不敢正眼看我。只有在为我作画时,他的眼睛,会像一双温柔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我。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又距我于千里之外。我身为女子、妻子、已经做了母亲,连一个亲吻都没有得到过,只是颗被人操弄的棋子。
你出家为僧、断绝红尘,怎么可能知道,无法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多么痛苦!嫁给不认识的人,是多么恶心!”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法爱恍惚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拭去王妃面庞上的泪,就像他最后一次,为嘉蓝拭去泪水那样。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王妃无比震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法爱凝视着王妃,神思却回到了过去,嘉蓝流着泪和自己诀别之时。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捧住那张哀伤的脸,在佛像的注视下,贴上了她咸湿的双唇。
王妃骤然瞪大了眼。
“放肆!”王妃猛地将他推离身边。
法爱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几步,绕在他手腕上的佛珠,勾住了王妃的项链,在拉扯中骤然崩断。
佛珠滚落一地,冰冷清脆的声音闯入耳中,法爱顿时惊醒。
“不是……我……”法爱惊慌失措地蹲下身,胡乱地捡着佛珠。
他不敢正视王妃,余光中,王妃一直惊愕地看着自己。
他捡起佛珠,落荒而逃。等发现少了一颗时,他回道场寻找,却一无所获。
此刻,法爱看着手中完整的二十七颗手持佛珠,似乎明白了王妃的意图。
她藏起了一颗,吞了下去。
这是她留下的证据,是她最后的反抗、她的报复,她不想让法爱置身事外,她不甘心一辈子都做被人操控的棋子。
从外面传来的争吵声,打断了法爱的思绪。
他出去一瞧,只见乌泱泱的人围在道场外,各个情绪高涨。
竺一禅正激烈地跟他们理论着什么,青阳抱着比丘尼的孩子,躲在他后面瑟瑟发抖。时不时有人想绕过竺一禅,去抢青阳怀中的婴儿。
“怎么回事?”法爱赶紧奔过去,“青阳,你怎么来了?”
“他们要溺死瑶光的孩子。”竺一禅抢着说道。
“什么?”法爱脸一沉,看向人群。
柔然人有些慌张,急忙解释道:“国师,你看看那个孩子,生病了呀,会传染人,也会传染动物,绝对留不得!”
法爱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婴儿身上有不少丘疹,皮肤水肿、出血,一小部分已经溃烂了。
“炭疽病。”法爱得出结论。
他抬起头,安慰群众,“这个是可以治好的,大家不必恐慌。”
“不行!”柔然人跺着脚抗议道,“这种病,人畜共患,那些已经病了的牛羊,已经被我们处理掉了,这小儿,是第一个被染上的人,要是就这么传染开来,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一定要消灭这个源头!谁拦着都没有用!国师也不行!”
“我不仅是国师,也是医师。”法爱正色道,“我可以想办法,阻止炭疽病的扩散,你们不能因为有风险,就直接溺死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啊!”
柔然人根本听不进去,愤恨地说道:“你们从中原来,不懂我们草原上的事!
我们依靠牛羊而生,牛羊生了病,我们就没有食物,被传染上的会病死,没染上的也会饿死,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到时候尸横遍野,佛祖来了都救不了我们!我们绝不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柔然人推搡着竺一禅和法爱,将手伸向青阳。
他们人多势众,竺一禅只能眼睁睁看着青阳蜷缩成一团,用身体护住襁褓中的婴儿,不管柔然人怎么拳打脚踢,他都咬着牙不放手。
“住手!你们怎么能伤害孩子?!”竺一禅怒喊道。
“没爹生、没娘养的孩子,活在世上也是可怜!能为大家去死,也算是造福,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竺一禅的心被狠狠刺痛了。
“没爹生、没娘养”这句话,就像诅咒一样缠绕着自己,时不时就跳出来折磨他一下。
这也是瑶光的孩子,即将迎来的命运吧。
但是,不管怎么样,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拥有那么一点点希望,可以遇到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
“够了!”竺一禅大喊了一声,“我带这个孩子走!走得远远的!”
柔然人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竺一禅用力挣脱开,来到青阳的跟前,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轻轻将他怀中的婴儿接了过来。
“青阳。”他郑重地说道,“照顾好自己,等你姐姐回来,她一定会回来,我保证。”
青阳含着泪,点了点头。
竺一禅将襁褓扎在身上,飞快地跨上了马背。
“一禅!”法爱冲了过去,拉住缰绳,急切地嘱咐道,“这个病,要用仙方活命饮,还有五味消毒饮去治疗,车队里有随行大夫,你记好了,到时候一定提醒他。”
竺一禅闭上眼,在心中快速记诵着这两味药的名字。
“还有。”法爱递过去一个东西,“这是我的令牌,如果车队阻拦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