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一阵，忽又点点头，这半文不值的木头珠子总好过金珠银珠，为之动念的也不过小小孩童。

突然路边草丛窜出来只黄狗，大嘴张开，凌空一记飞扑。手中一空，黄狗摇着尾巴叼着肉，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两个小孩原本争执不下，见爱犬跑远，忙在后面追赶，叫嚷声喋喋不休。明公子哈哈一笑，自往山下去也。

到了山下，往来人烟渐多，过往路人见一人提把金刀发足狂奔，纷纷避之不及，唯恐招惹上什么麻烦。

一路大摇大摆赶至九江口，只见江边人声嘈杂，往来车马、贩夫走卒络绎不绝，黑脑袋、白脑袋、又黑又白的花脑袋乌泱泱挤成一团，人过去衣服只怕都得扒两层。

明公子正准备绕个远路，突然一阵狂风过境，叽里呱啦的人声顿消，化为“咿”的一声。盖货的布、身上的衣、头顶的巾子冲天飞起，各人手忙脚乱、自顾不暇。

衣袖一振，明公子脚下飘飘然，穿过人隙，几步跃至江堤边，视野顿时开阔。彼时狂风未止，桅杆上巨帆招摇飞扬，数十艘商船齐头并进，鱼贯驶入大江。

片刻之后，人声复又响起，脚下江水前浪拍后浪，商船渐行渐远，直至最后一艘也望不到影子。

明公子怔怔站了半晌，心中莫名，只是这股怪异堵在心底，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宣之于口。恍惚间又有江声萦绕耳畔，低头一看，鞋袜连着裤脚已被江水浸湿。

阿枚……阿枚……

九江口潮来潮去，这个名字无端浮上心头，顷刻又沉入心底。

明公子笑了两声，一楫小舟乘滚滚江水而来，不知何时已到眼前。未及靠岸，舟却停发不动，但见船底水波荡漾不止，舟上走来一少年。

一手持船桨，少年侧身立在舟头，缓声道：“过路的人，请往船上来。”

明公子笑容未敛，只是笑意全无：“小朋友，我要过路自乘车骑马，坐船又是往哪里去？”

舟中少年瞧上去年纪极轻，但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小朋友”三字，明公子这番话，明摆着是有心逗弄。

少年道：“舍近求远，所念则更远，客人暂请上船罢。”

明公子笑道：“是你家大人好意请我上船吗？”心里明白“请”字落在嘴上，好意却未必写在心里。

少年面色不改道：“正是。”

明公子点点头，又问：“你家大人脾气如何，招待客人用得上拳脚吗？我没钱付船费，可别半路撇客。”

少年道：“不敢。”

明公子当即挺身登船，脚方落地，靠近那少年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二人对视一眼，少年面色如常，微一侧身，让出一条道。

明公子微微一笑，大步走进船舱。船舱中有一个蒲团，除此之外，环视四周似乎空无一物。

走到蒲团前方，将腰间金刀放下，正欲盘腿就座，船身猛然一抖，透过窗户往外望去，身下小船正向江心飞驰而去，舟如矢发，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

“啸月梅林和管悦怿有一个孩子。”

孟家墓地那晚，十八学士就在身旁，天上没有月亮繁星，地下不见烟火，十二指玉楼楼主站在树下，百神翳光芒万丈，周盈看不清她的模样。

“这是那个人说的，欢山姑娘以为是谎话，学士……我没听学士提过，但毕竟是十二指玉楼的孩子，如果他所言不虚，我该告知。”

周盈将无忌公室如何将二人逼入绝望峰，管悦怿如何产子离世、啸月梅林如何被害大致说了一遍，百年前那场围杀一定持续了很久，事后说来却不过三言两语。

楼主静静听着，只说：“我会向梅林确定。”

自家有几个孩子不是一目了然，还要如何确定？周盈正欲问上一问，忽想起什么，心下大奇。闻人的确说过，他家只有他一个孩子。

殊英道：“那时我无暇分身，朝华又不能频繁走动，很多事情是学士居中联络。”

只是，那时同样没人知道，十八学士受制于金枝令，故人躯壳中是另一个陌生灵魂。

匆匆说了几句话，周盈便连夜奔往九江口。清晨时分，天际泛起白光，午后即又阴云弥漫，凉风在身侧兜转来去，身上却不觉如何寒冷，走了许久，终于顿足。

周盈孤身一人站在岸边等待渡江船只，脚下江水急切拍打岸头，一朵朵白色浪花砸在堤岸上，黑色水痕蔓延上岸，仿佛一只只黑色手掌。

她想起与十八学士初遇那晚。

原来酒馆中不翼而飞的阎王刺就在十八学士身上，后来无忌公室把它交给明公子，几乎害死海若渊。

一念至此，周盈忽低声道：“楼主，来接应我的是什么人？”

几秒后，殊英声音缓缓响起：“人已经来了。”

遥见小舟飞驰而来，最前方立着一人，黑衣黑裤，腰上金刀闪烁，寒风入袖，衣襟猎猎而飞，不正是海若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