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露营帐篷的前窗,正正好照在脸上。
魏祁明烦躁地挪了挪位置,试图避开光线直射,但床垫狭窄,他被腿上的支具向下一带,差点直接滑了下去。
被这样一吓,睡意荡然无存,他缓慢坐起身。起床气盘旋在头顶,像雷雨前的阴云,他盯着地上的一根线头看了半晌才回神,捏着不知为何有些酸痛的指关节严肃自我反省。
喝酒真是伤身又误事。
脑袋昏沉,像被泡了水的海绵塞得满满胀胀。他烦心地拍了拍脸颊,突然间,一片荧光黄的便利贴凭空出现一般轻飘飘地从他额头上掉下来,端端正正贴在大腿上。
魏祁明的表情像是看到恐龙复活了。他用两根手指头拎起这张纸,从小到大没有近视过一天,这时候自然也看得清楚明白。
简逸扬平时写字龙飞凤舞,为了适应这张还没巴掌大的纸片,委屈收敛了许多,但还是将便利贴写满了。
字大话多纸片小,活到二十出头,魏祁明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笔友,而全篇看完只有一句有用的话: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魏祁明又摸了摸额头,便签似乎留了胶,黏糊糊不大舒服。他分不清黏的是额头还是指头,将摸过脸的那只手伸到旁边,单手把自己从床垫上撑了起来。
这点事发条消息不就成了,高中毕业之后他连笔袋都丢了,哪还见过便利贴这种老式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经典道具。
中央空调开了一夜,地板冻得凉冰冰的。
客厅的卫生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单独使用,简逸扬自觉占了主卧,帐篷里放不下的东西也全都塞进了空置的衣帽间。魏祁明神游着洗漱完,一抬头和镜子中眼皮浮肿的自己对了个正着,忍不住向后一缩,十分嫌弃。
洗脸时将刘海捋开了,可是反复擦了两遍之后,还是觉得没弄干净。他不得不凑近前去,洗手台太宽,他几乎趴了上去。
可是额头上除了自己擦红的印子,只有一层薄薄的水珠。
魏祁明搞不懂这怪异的不适感从何而来。他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两张脸同时同时皱眉,移开视线后再次对视。胳膊不小心碰开水龙头,热水流过手背,温暖得不真实。
魏祁明低下头。
就在凝视水流的这个瞬间,被酒精泡变形的记忆倏地一下回归了脑海。
先是被几瓶五十毫升的洋酒撂倒,当着简逸扬的面掉了两滴眼泪,然后牵手了,然后莫名其妙被人亲了额头。
魏祁明:“……”他浑身寒毛直竖,低头又洗了一遍脸。
水流收束成线,最后两三滴摔碎在池子里。魏祁明将一张干爽的洗脸巾按在脸上。
他越想越不舒服。说到底他和简逸扬也有几年没见过面了,高中的时候没机会喝酒,等到能喝了,却从没在酒局上见过面。
酒品即人品,姓简的人品如此,酒品差也算意料之中。
又不是幼儿园了,亲亲抱抱痛痛飞走。要是亲两下就能把烦心事解决,简逸扬的嘴早就被引入医疗器械了。
连续的数个晴天让人失去时间概念,魏祁明只能通过简逸扬的上班状态判断今天是周几。
他没有多想,木着脸给自己热了牛奶和吐司,然后拿了一瓶矿泉水夹在胳膊底下。
他照旧带着电脑坐在次卧的飘窗上,先顺着没关闭的浏览器页面看了几行,忽然松开手,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吃亏了?
摇头打散这念头,魏祁明继续浏览网页。
他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一个本地论坛的入口。这地方十来年前还是本市青年人交流活动的热门场所,近几年只剩下没事干的互联网考古学家时不时顶个帖子自娱自乐。
在本地新闻版块,魏祁明找到了一条关于“A科大信息生命工程合作研究院揭牌仪式”的报道。
文章规规矩矩,真正吸引视线的是中央那一张色调陈旧的数码相片。
照片下标注着□□(左二)和顾振化(右二)。
年轻十几岁的张校长油头锃亮,穿着不合身的西服,跟在当时的老院长身边习惯性弯着腰,像伺候皇帝的资深太监。他一边奴颜婢膝,一边动作明显地瞥向他与顾振化交握的手掌。
事情是严肃的事,查到的东西却令人发笑。魏祁明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单击保存图片,全部放进一个叫做“一个也跑不了”的文件夹里。
A科大信科院从前并非强势专业,招生困,教师班底良莠不齐,课题经费更是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