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祁明的表情貌似纹丝未动,实则更像是冻僵了,他整个人被一股穿透天灵盖的寒意死死钉在了椅子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灵魂出了窍,耳鸣卷土重来,像一根从额头直接扎穿大脑的利箭。
他捂住脸努力深呼吸,从指缝里看到顾澄诚无意投来担忧的一瞥。他从事发突然的震悚中回过味来,怒火中烧,咬着后槽牙直到腮帮子发酸。
看向张昇民时越发觉得他面目可憎。
张校长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和蔼微笑:“这么热的天过来,真是辛苦你了,请坐。”
“不辛苦。”顾澄诚走路有点跛,笑容勉强,整个人的精气神萎缩了一大截。他坐在证人席上,表现得十分拘谨。从前精心护理的非主流发型变得蓬乱如草。顾澄诚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服,打眼一看,像是酒吧打手工作服同款。
他心烦意乱得有点神经质了,偏偏还要朝所有人微笑,看上去像是快哭了。
魏祁明没再看他。现在连眼神都会成为他的压力。
他不想让顾澄诚难过。这间屋子里他愿意弄哭的人有好几个,那个曾经帮过他几次的年级长和顾澄诚不在其中。
一阵凳脚摩擦地面的声响后,会议室恢复了秩序。
马脸主任又咳了一声。他大约是因为紧张,但张校长显然担心他有什么传染病,幅度很大地往旁边让了一下。
马脸主任面露尴尬,脑门出了汗,随手擦在袖口:“好了,这位是出席本次听证会的证人……顾澄诚先生。请问你确认参与本次听证会是出自自愿原则。”
顾澄诚低着头说:“我确认。”
马脸主任示意朱雷迪:“朱老师,你可以继续了。”
“好的,谢谢主任。”朱雷迪从桌后走出来,亲切地说,“顾同学,你不要紧张。我的问题都很简单。”
顾澄诚看上去像一只被人围困在角落里的猫,浑身紧绷。
“请问你和魏祁明同学认识多久了?”
“高一认识的,六年吧。”
“请问魏祁明同学参加非法拳赛的事,你是否知情?”
“知情。”
“请问魏祁明同学是否为主动参与此类非法竞技活动?”
顾澄诚飞快地瞄了魏祁明一眼,然后才说:“……是。”
“你对他从中获利的情况是否知情?”
顾澄诚五官纠结,既憋屈又畏惧。获利是获利了,挨打换来的钱一分没剩地拿去还他爸妈留下的债,难道不应该酌情考虑吗?
张昇民对他说:“同学,你不要紧张,放心大胆地说。”
顾澄诚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缩了回去:“……知情。”
他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没比烦得打结的心情好上多少。
“他长期接触的社会人员中是否存在涉黑分子?”
“有。”
朱雷迪一脸满意:“我的问题问完了。”
马脸主任点头,指了指魏祁明:“到你了,魏同学。”
魏祁明将拐杖扶正,慢慢站了起来。
拐杖点在地上笃笃地响,每响一声,顾澄诚的头就低下去一点,直到那动静停在他面前。魏祁明的影子投到桌上,包住他伤痕累累的手。
他掐住自己的手指头,没有动。
魏祁明后退几步,站在了四张桌子围住的空地中心。
“我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魏祁明问:“好久不见。”他没有停顿地说下去:“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参加比赛具体是在哪一年吗?”
魏祁明在Xboxer打比赛是大一之后的事,但在那之前他就在五哥的安排下参加过不少本地的业余拳赛。顾澄诚以为他说的是后者,用力回忆了一会儿,说:“高二的时候?”
魏祁明没纠正他,而是顺着他的回答继续问:“是谁带我去的?”
“你当时的教练吧,我不记得叫什么了。”
魏祁明面朝马脸主任解释:“我高中时受人介绍,在平湖路的振化拳馆练拳击。当时的教练姓周,带了我一年之后离职,目前没有联系。”
他回正脑袋,面对顾澄诚时声音温和下去:“你记错了,不是周教练带我去的。是拳馆的老板,他叫顾振化。你应该认识他。”
他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个名字,张昇民和顾澄诚神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