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在上海通过电话加入讨论。他的声音有些微弱的杂音——他这几天一直戴着耳机监听钟凯文的信号,耳廓被耳罩压出了一道红痕,但他没有提。
“钟凯文的信号在突击检查后中断了。但14.200上出现了干扰——全频段压制式干扰。和上次梁佩仪通联中断时的干扰模式一模一样。银星启动了应急方案。钟凯文可能已经带着备份密码本转移到了新的地点——马来西亚或者越南的可能性最大。他在关岛受训时学过东南亚海域的跳频通信部署,马来西亚的柔佛州有一个美军遗留的通信训练场。”
“所以加密通信可能会在另一个频率上重新出现。”
“短期内不可能。他要重新建立通联需要新设备、新天线、新频率——在新加坡被查获的设备序列号已经被无线电管理局记录在案,他在马来西亚或越南用同型号设备会被自动识别。至少需要两周到一个月。我们的窗口期从现在开始倒计时。”
“足够了。”沈既明挂掉电话,转向王法务,“定向增发的证监会审批需要多久?”
“如果以引入战略投资者为理由,通常需要一个月到四十五天。但我们可以申请加急——天科合达刚上市一年,按照证监会关于上市公司再融资的审核规则,加急通道可以为涉及国家战略产业的上市公司将审批周期缩短至十五个工作日。”
“半个月。国家安全审查的初步意见呢?”
“商务部有了华微的先例,这次应该更快。碳化硅被列入《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的‘限制出口’类别已经三年了,比氮化镓进入目录的时间更早。法理上,碳化硅衬底技术属于国家安全审查的当然审查范围。”
“所以银星从接触到触发要约收购的时间窗口,大概在一个月到四十五天。我们刚好跑在他们前面。”
沈既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圳的秋阳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照在她的肩膀上。窗外是南山区鳞次栉比的科技园区——中兴、华为、大疆、腾讯,每一栋楼里都有成千上万的工程师在几纳米的精度里与物理极限搏斗。
“天科合达的碳化硅衬底良率从百分之六十提升到百分之八十,用了三年。三年里,你们工程师的头发白了多少?”
张立群想了想:“我们的首席科学家周教授,来公司的时候头发是黑的。上个月刚染了第三次。”
“技术不会长脚,但它会被人偷。银星不会用枪指着你们的工程师——他们会用一份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估值模型,在一万公里外的会议室里,把你们十年的心血标上一个价格。然后通过一个美资机构股东、一个新加坡支付平台、一个开曼持股公司,在三周内完成交易。”
“我们的任务,是让这笔交易在三周后变成一堆废纸。”
王法务推了推眼镜:“沈律师——如果银星发现天科合达启动了定向增发和国家安全审查,他们可能会加速协议转让的流程。在行政审批完成之前就完成交割。”
“那就需要第四步——SEC举报生效。银星收购天科合达的股份,卖家是黑石和富达——两家都在美国注册,受SEC管辖。如果SEC对银星立案调查,黑石和富达作为受监管的机构投资者,不能在被调查期间与银星完成交割。这是跨境监管协调中最有效的工具——不是让中国法院发禁令,而是让美国监管机构替我们按住银星的交易对手。”
三天后,SEC正式立案调查银星资本涉嫌跨境内幕交易。黑石和富达在同一天通知银星——协议转让暂停,等待SEC调查结果。同一天,商务部受理了天科合达的国家安全审查申请。
银星的收购计划被冻结。
沈既明在深圳的酒店里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一碗外卖粥。粥是皮蛋瘦肉粥,林筝点的——她说沈律的胃不能再喝冰美式了。沈既明拿起筷子,发现粥碗旁边多了一张便签。便签上是林筝的笔迹:“不是陆总让我写的,是我自己觉得您需要喝粥。——林筝”
她笑了一下。然后给陆砚舟发了一条微信。
“银星收购计划冻结。天科合达安全。”
陆砚舟秒回:“钟凯文的信号昨晚在柔佛州重新出现。新的频率。但黎景川已经追踪到了。”
“多少兆赫?”
“14.250。紧挨着14.200——他大概以为偏移0.05兆赫就能躲过追踪。对短波频段来说,0.05兆赫的偏移量在同一个天线谐振范围内,我们的SDR接收机可以同时覆盖两个频率。”
“需要诱饵吗?”
“需要。这一次不是骗他——是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破了他的新频率。”
沈既明放下粥碗,走到酒店房间的窗前。深圳的夜色跟上海很像——高楼、灯火、远处隐约的海岸线。她用铅笔在酒店便签上写下了新的频率——14.250——然后画了一个圈。
游戏还没结束。
但他已经被定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