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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叛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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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淡岛。印度尼西亚廖内群岛省最大的岛屿,与新加坡隔海相望,相距不过二十公里。这里是东南亚最繁忙的电子制造业基地之一——岛上有三个保税工业区、两家国际知名半导体封装厂的印尼分厂、以及无数为新加坡企业提供廉价劳动力的电子代工厂。但钟凯文登岸的地方不是工业区。他选择了一个渔港——Sekupang港东侧的一个小码头,主要停靠岛际渔船和偶尔的私人快艇。凌晨三点,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鱼杂。

他背包里的加密机在快艇上已经耗尽了电池——便携式加密机使用的是军用级锂电池,理论上可以持续工作四十八小时,但他在柔佛转移前忘了充电。现在加密机是一块无法开机的金属砖。密码本是纸质的——还好是纸质的。在电子设备全部失灵的时候,纸张不需要电源。他找了一家廉价旅馆,用假名登记——假名是他在新加坡出发前就准备好的备用身份,一个叫林伟明的马来西亚华裔,身份证号码在柔佛州移民局的数据库里真实存在,对应的照片跟他的脸有七分相似。旅馆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面向海峡,能看到对岸新加坡的灯火。

他用现金付了三晚房费,关上房门,把背包放在床上。然后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个防水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密码本,三张便签,一把折叠刀,一沓新加坡元现金,一台短波收音机。

没有发射机。他只能听,不能发。

他戴上耳机,将收音机调到14.200兆赫。

在海上航行的将近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用这台便携式短波收音机监听14.200。快艇的柴油机噪声和船体对短波信号的屏蔽几乎盖掉了所有信号,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微弱的电码声。在航程过半时,他捕捉到了一个片段——一个呼号被重复了三次。BD4SJM。那是他发QTC时指定的收件人。有人在14.200上回复了他。他没有听清回复的全部内容,因为快艇发动机在那一刻突然加大了油门,整个船体被海浪抛起来又摔下去,收音机的音频输出被剧烈晃动打断了。但他听到的片段足以让他做出判断——有人在。

此刻,在巴淡岛这间廉价旅馆里,他终于获得了安静的监听环境。他在14.200上等待——他知道业余无线电的通联习惯,如果对方是资深火腿,他们会在固定的频率上守听,等待他的信号。就像部队里的通信规程一样——发信人指定收件人,收件人在约定的频率上守听,等待发信人再次呼叫。

但他没有发射机。

他需要一台发射机。在巴淡岛上找到一台能用的短波发射机——他想起岛上有一个业余无线电俱乐部,名叫“巴淡岛DXers”,在QRZ数据库里有注册,俱乐部电台的呼号是YB1BAT。在部队的时候,他曾经在一次联合演习中和这个俱乐部的成员有过技术交流——那是二〇二一年的事了,对方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印尼华侨,呼号YB1BAT,名字叫陈阿发。陈阿发在演习期间为新加坡空军提供过本地的气象雷达数据,所以钟凯文对他的呼号记得很清楚。

如果他能找到陈阿发,就能用俱乐部的电台发射。

第二天清晨,钟凯文用一个临时买的预付费手机拨通了QRZ数据库里YB1BAT的联系电话。电话响了很久,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接了。

“Hello?”

“陈先生,我是凯文。新加坡空军,二〇二一年联合演习——气象雷达。您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然后陈阿发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英语回答:“凯文中尉?你退役了吗?”

“退役了。陈先生,我在巴淡岛遇到了一些麻烦。我需要用一次您的电台——十分钟,不超过二十分钟。”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

“你知道银星资本吗?”陈阿发忽然问。

钟凯文的背脊窜过一股凉意。一个住在巴淡岛的退休火腿,怎么会知道银星?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三天前有人打电话到我俱乐部,问一个叫钟凯文的人有没有来过。他说他是银星安保部门的人,说钟凯文盗窃了公司机密,正在逃。我告诉他——我二〇二一年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

钟凯文握紧手机。银星已经查到了巴淡岛的火腿俱乐部。周济桓知道他会来巴淡岛——因为在东南亚,巴淡岛是柔佛州偷渡路线最自然的终点。走私船从柔佛到巴淡只需要两个多小时,而巴淡岛上有两个业余无线电俱乐部,拥有能发射到上海的短波设备。周济桓一定是查了QRZ数据库,把柔佛周边所有拥有短波电台执照的火腿全部筛查了一遍。

“陈先生,我不会去您的俱乐部。银星的人会在那里等我。”钟凯文的声音压低,“但您能不能告诉我——巴淡岛上还有没有别的业余电台?”

陈阿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钟凯文重新燃起了希望。

“有一个。但不是火腿。是一个退休的通信工程师,以前在Telkom Indonesia——印尼电信——做国际短波通信维护。他家里有一台老式的短波电台,是以前印尼电信淘汰下来的设备,他自己修好了。呼号YB1EE。他的名字叫埃迪。他住在岛的东边,离你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他不开俱乐部,也不参加火腿聚会——是个独来独往的人。银星的数据库里很可能没有他的记录,因为他从来没有在QRZ上注册过。”

钟凯文在便签上写下“YB1EE”和“埃迪”两个词。一个不在QRZ数据库里的退休通信工程师,自己修好了淘汰设备。银星的搜查名单上不会有他。

“陈先生,谢谢。”

“凯文,”陈阿发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手里拿着的东西——值不值得你冒着被追杀的风险?”

钟凯文低头看着背包里的加密机——虽然它没电了,但里面的固态硬盘还完好地保存着四十七封银星内部加密通信的存盘。加上密码本,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重现周济桓过去二十年所有跨境技术套利的通信记录。

“值。”他说。

当天下午,钟凯文找到了埃迪。

埃迪的家在巴淡岛东岸一个小渔村边上,是一栋木结构的高脚屋,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屋顶上架着一根老旧的八木天线——天线杆是用渔船桅杆改的,上面还挂着一面褪色的印尼国旗。埃迪本人六十多岁,皮肤黝黑,穿一件印着Telkom Indonesia标志的旧Polo衫,看起来更像是渔夫而不是通信工程师。

“你是陈阿发的朋友?”埃迪用印尼语问。

“是。”钟凯文用英语回答——他的印尼语水平仅限于军事演习中的基本战术指令。

“跟我来。”

埃迪的电台室在阁楼上。阁楼不大,斜屋顶,只有一个天窗,地板上堆满了旧设备和工具箱——一台八重洲FT-101E短波电台,一台手动天调,一堆线圈和电容,一台用台式电脑显示器改装的SDR接收机。电台的外壳有些生锈,但电源指示灯亮着——埃迪在四十分钟前接到陈阿发的电话后就提前开机预热了。

“你可以用这台电台。功率最大一百瓦。八木天线指向西北方向——如果你要通联上海,这个方向是对的。电离层在下午两点以后开始活跃,最好的通联窗口是两点到六点——F层反射在这个时段最稳定,从巴淡岛到上海的单跳距离约三千公里,完全在14兆赫的覆盖范围内。”

钟凯文在电台前坐下,深吸一口气。他把密码本放在手边——现在不需要它了。他要发的不是加密信号。是明文。

他把频率调到14.200兆赫,按下电键。

“CQ CQ CQ DE 9V1KAI 9V1KAI 9V1KAI K”

他用的还是银星新加坡的假呼号。但这是他最后一次用这个呼号了。

信号从巴淡岛东北岸的天线射出,越过南海,穿过电离层的F层反射,折向中国东南沿海方向。

十二秒后。上海。陆砚舟的耳机里传来信号声。

他看了一眼频谱显示屏——14.200兆赫,信号强度S3到S4,信噪比刚好够可读,来波方向正南偏东大约十五度,吻合从巴淡岛方向传来的反射路径。

“9V1KAI——这是钟凯文的呼号。他在呼叫。频率14.200——他没用加密。明文。他在用业余火腿的标准呼叫格式。他真的在脱离银星。”

沈既明抓起耳机——她在上海既明咨询的办公室里,旁边是陆砚舟,窗外是陆家嘴的灯火。

她按下电键。

“9V1KAI DE BD4SJM BD4SJM BD4SJM——QSL。收到。等待你的信息。请回复。”

巴淡岛。钟凯文戴着耳机,听到了那组呼号。

BD4SJM。

他的眼睛酸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从监听频道走进了通联频道。他在柔佛发出QTC的时候只有发射机,只能往外喊,却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现在他确认了——有人一直在守听。他听到的回复来自上海——那个他在加密通信的监听记录中反复看到的信号源方向。他知道BD4SJM是谁。在银星新加坡的加密通信操作员日志里,BD4SJM这个呼号被标注为“疑似中国商业情报监听者”。他被派来追踪这个呼号。而现在他要向这个呼号发送求助信号。

“BD4SJM DE 9V1KAI——我在巴淡岛。银星在追捕我。我有完整证据。加密机存盘——四十七封内部通信。密码本。全部。请求协助。”

他发完之后,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来了。

“9V1KAI——抄收完整。保持频率守听。我们会安排撤离。从现在开始,每两小时在这个频率上通联一次。如果你没有按时通联——我们会通知印尼方面的联络人。”

钟凯文看着这组电码。撤离。这是一个军事用语。钟凯文在部队里用过无数次——每次联合演习结束,撤离路线总是通信官最先确认的信息。但此刻这个词从BD4SJM的手指下发出来,比他军旅生涯中任何一次撤离指令都更让他想哭。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终于把自己从银星的棋盘上挪了出来。

他回复:“9V1KAI——ACK。收到。每两小时通联一次。第一次通联从现在开始计时。”

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埃迪递给他一杯黑咖啡。咖啡是印尼式的,加了太多糖,甜得发苦。

“你的人会来接你?”埃迪用印尼语问。钟凯文听懂了大意。

“会。”他用英语回答。然后想了想,加了一句:“但我首先需要给我的前老板发一封告别信。”

埃迪耸耸肩,离开了阁楼。

钟凯文重新戴上耳机,把频率调回14.200。然后他打开密码本,翻到最后一页——梁佩仪留下的旧版加密密钥。他用这套密钥加密了一段明文。明文很短,只有一句话。然后他发出了一组加密信号——用旧版银星加密结构,收件人栏写的是银星新加坡的备用加密信箱。

他知道周济桓的人还在监听14.200。他们会收到这封加密信号。他们会破译它。他们会读到里面的内容。

这封信号的内容是:

“周先生:四十七封通信的存盘和密码本已不在银星控制范围内。我在离开新加坡时已将备份复制了三份,分别存放在三个不同的地点。如果你的人继续追捕我,第一份将在四十八小时后自动送达商务部。钟凯文。9V1KAI。退役。”

发完之后,他把密码本合上。然后他把加密机里的固态硬盘拆下来,用防水袋包好,交给埃迪。

“埃迪先生。如果我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回来取这个硬盘——请您把它寄到这个地址。”

他在便签上写下了一个上海的地址。地址是沈既明的办公室。

埃迪接过防水袋,掂了掂。

“很轻。”

“但很重。”钟凯文站起来,朝埃迪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在关岛受训时每天都要向上级教官行这个礼。退役之后他再也没有用过。埃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正式军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在钟凯文转身离开后,把防水袋放进了地板下面一个老式的铁皮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是他去世的妻子的生日——银行账户、地契、房产证都在里面。现在里面多了一份来自柔佛海峡对岸的加密通信存盘。

钟凯文走出埃迪的高脚屋。巴淡岛的午后阳光很烈,街道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他走在渔村的土路上,手里拿着手机,拨通了沈既明的号码。这个号码他是在监听加密通信时从一封明码邮件中获取的——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它记在了便签的第一行。

电话接通。

“沈律师。”

“钟凯文。”沈既明的声音很冷静,但他能听出那一丝压抑的期待。

“有一件事我在电台上没有说——因为加密通信可能被银星截获。”

“说。”

“陈凯文手里还有一封没有发出的内部通信。这封通信不是技术情报,是周济桓在听证会前写的亲笔备忘录。内容是——如果他在听证会上被捕或失势,陈凯文将按照‘预先设定的顺序’逐一收购中国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上的关键公司。顺序是:天科合达之后——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每一家都被标定了收购时间和报价区间。时间窗口:三十六个月完成全部收购。”

“这份备忘录是周济桓亲笔写的?”

“亲笔。有签名。有日期——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七日,听证会前一个月。他当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听证会上可能会出事。所以他提前把整个三代半导体产业链的收购排期全部规划好了,用陈凯文做执行人。这封信不是通过加密通信传递的——它是一份纸质备忘录,原件在陈凯文的保险柜里,没有电子副本。这是周济桓最核心的布局——他知道所有电子通信都可能被截获,所以最关键的指令用的是纸质,只此一份。”

“你能拿到原件吗?”

“不能。原件在新加坡银星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但我在帮陈凯文整理文件时,用手机拍了一张——备份在固态硬盘的最后一个文件夹里,标注为‘J-备忘录-原件’。文件夹被加密了,密码在密码本最后一页的页脚。”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济桓。

一个人的棋局。

即使在听证会上被全歼,他也要把下一盘棋的棋子提前摆好。天科合达,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四家公司,每一家都是第三代半导体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如果在三十六个月内全部被银星收购,中国将失去从衬底到器件的整套氮化镓/碳化硅供应链控制权。

“钟凯文——我会安排你的撤离。但现在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用YB1EE的电台,将备忘录的内容以明文电码的方式发送给我。全部——公司的名字,收购排期,报价区间,三十六个月的时间窗口。全部发过来。我要在下一轮国家安全审查申请中一字不差地引用这封信。”

钟凯文转身跑回埃迪的高脚屋。埃迪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气喘吁吁地冲回来,还以为有人追上来了。

“埃迪先生,我还需要用一次电台。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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