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初初不仅活着，还拖着伤重的身躯，背负着褚二公子的遗骸，历经千辛万苦去到了将军府。

那一刻，悬着的心才落回一半。

剩下的，便是对女儿伤势的揪心，和对这封毒信的滔天怒火。

原本，赵玉婉算计着沈渊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回府，等燕儿搭上褚家大将军或者是那宰相李献闻后，她赵玉婉在沈家的地位不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就算他沈渊不爱自己，那女婿家有这么强大的背景，自己就算做了什么错事，那沈渊也对自己无可奈何。

再不济，燕儿就算最后与那南襄王侯府的公子完婚，也能和皇家沾亲带故，足以让她这个庶母扬眉吐气。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必须建立在沈初初必须彻底消失的前提之上！

毕竟，一个庶女，怎能越过嫡长女，去攀附那泼天的富贵与尊荣？

赵玉婉望着沈渊那张风尘仆仆却依旧英挺逼人的脸，竟有一瞬的失神。

十年了啊。

岁月并未苛待他，反而将那份年少时的俊朗打磨得更加深邃沉稳，眉宇间沉淀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与沧桑，非但不减魅力，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魄力。

这张脸，依旧能轻易勾起她心底最深处那份不甘的悸动，这毕竟是当年令半个大周闺秀魂牵梦萦的男人啊。

一丝属于少女时代的羞涩红晕，竟不合时宜地悄然爬上她的脸颊。

然而，在看到对方有些低沉的眼眸时，那点刚冒头的温热，瞬间被一盆浇下的冰水熄灭了个彻底。

赵玉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刺痛，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扬声吩咐下人，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快！都愣着做什么？今日是老爷回府，大小姐平安归家的大喜日子！把这些晦气碍眼的东西，统统给我撤下去！快！”

沈府的下人们慌忙动作起来，那些原本留下看热闹的宾客们，眼见沈渊面色不虞，气氛诡异，也纷纷挤出几句场面话，便忙不迭地拱手告辞，作鸟兽散。

宰辅李献闻又没来，还呆着做甚？

赵玉婉眼睁睁看着精心布置的场面顷刻间化为乌有，那些花了许多银钱的白幡素缟们被粗暴扯下，心口像被狠狠剜过一般。

几百万两雪花银啊！就这么打了水漂！够给她和燕儿打多少套时兴的头面，添置多少华美锦缎？！

“老爷。” 赵玉婉迅速敛去眼中的痛惜，重新堆起十二万分的柔情与娇怯，扭着腰肢便朝沈渊依偎过去，纤纤玉手伸向他的臂弯，“婉儿，婉儿好想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坚硬的肩甲时，沈渊猛地一甩袖袍，毫不留情地拂开了赵玉婉的手，冷哼了一声便去应付其他纷纷请辞的宾客了。

赵玉婉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余下一片难堪的惨白。那苦涩像是浸透了黄连，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心底。

这是老爷第一次如此不留情面地给她难堪。

过去，即便他心里装着何语蓉那个死人，对她赵玉婉，面上也总是维持着基本的客气与和煦，从不曾这般当众给她脸色看。

她本以为，弄死了何语蓉，以后许多年的孤寂相伴，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谁知他竟能狠心十年不归！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却……

不！赵玉婉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人既已回来，身边就只有她赵玉婉一个女人！

她不信，凭她精心保养的容貌，凭她这些年打理沈府的功劳，凭她为沈家诞育了沈燕，还笼络不了这个男人的心？

从前是何语蓉那个贱人挡了她的路，如今那贱人早已化作枯骨，再无人能横亘在她与老爷之间。

至于那封信。

赵玉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到时候，推给底下人办事不力，打听失实便是了。

赵玉婉迅速换上一副温婉得体的主母面孔，一把拉过旁边同样脸色难看的沈燕，快步跟上沈渊，一同去送别最后几位宾客。

她必须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站在沈渊身边，执掌沈府中馈的，是她赵玉婉！

沈初初默默平复着翻腾的心绪，随后走向褚家兄妹，郑重地行过一礼。

“今日之恩，初初铭记于心。”

她的目光扫过那两位与父亲同归的褚家亲卫，心中了然。

若非褚墨派人星夜兼程去寻父亲，告知实情，今日局面，恐难善了。

这份情谊，她沈初初定会记得。

褚嫣儿眼圈又红了，依依不舍地拉着沈初初的手：“初初姐，你一定要常来府里看我，我，我会想你的。” 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沈初初心中微暖，哭笑不得地再三保证后，才将这位率真的褚家小姐哄上了马车。

褚墨对沈初初微微颔首，目光在她与沈渊身上停留一瞬，便也登车离去。

喧闹散尽的长街角落，一个扛着糖葫芦的小贩，则悄无声息地隐入阴影，七拐八绕，最终从相府的后角门溜了进去。

相府书房内，李献闻听完小贩绘声绘色的禀报，薄唇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修长如玉的右手执着一柄素面粉绿折扇，扇骨在左手掌心，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地轻轻敲击着。

“呵。” 一声低笑逸出唇畔，带着洞悉一切的兴味。

“小师妹，终于亮出爪子了。” 他眸中精光一闪。

“看来，这沈府的天，从今日起，再难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