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镜,浓重的黑眼圈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疲惫扑面而来。
“我早年也是中专的农学老师,九五年辞掉铁饭碗下海创业,开了这家种子种苗公司。头两年客源稳定,生意还算安稳。可去年金融危机席卷下来,下游经销商垮了大半,不少老客户直接破产跑路,外面一大堆应收货款彻底变成死账,一分钱追不回来。”
说到这里,孙守田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之前为了扩建仓库、引进新品种,我向银行贷了一大笔钱,全部套死在坏账里面,彻底周转不开了。”
叶舟没有插话,静静聆听,商陆也凝神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老文清楚我的绝境,才特意千方百计给望川镇牵这条线。他是真心想给我送一笔救命订单,让我勉强撑过难关。”
孙守田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细细擦拭镜片,动作习惯和文志宏如出一辙。读书人数十年养成的细微习惯,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但我现在公司现金流彻底断了,根本扛不住三四个月的赊销账期。银行的大额贷款六月底到期,本金加利息两百万,这笔钱还不上,执照马上注销,公司直接倒闭关门。”
两百万贷款,到期日六月底。
叶舟在心里快速默算时间。眼下五月中旬,满打满算只剩一个半月的缓冲期。对于一家现金流枯竭、濒临破产的小微企业来说,这就是一道生死红线。
昨晚饭局上文志宏再三郑重道谢,当时叶舟只当是单纯的人情客套,现在才彻底幡然醒悟。文志宏托付的哪里只是一单生意,是拼着脸面,给老同学递一根救命稻草。
孙守田重新戴好眼镜,眼神黯淡地看向叶舟。
“叶镇长,不是我不愿意成全望川镇,降价让利我毫无问题。可赊账账期我真的给不起。一旦货款拖上三四个月,我撑不到秋收结账那天,公司就先没了。”
将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坐在乡镇简陋的会议室里,袒露自己的穷途末路。算不上狼狈丢人,是真的已经无路可走。
“孙老板,我问您两件事。这笔贷款是哪家银行的?现在资金缺口具体还差多少?”
孙守田微微一怔,没料到叶舟避开了种子订单,反而直奔他的债务难题。
“振舟市建设银行,里外算下来,资金缺口大概一百四十多万。”
叶舟轻轻点头,从口袋摸出一颗核桃递过去。
“先吃颗核桃压压神。中午您在合作社食堂简单吃顿便饭,稍微等我一阵子,我出去一趟给您问问消息,可以吗?”
叶舟起身往外走,商陆紧随其后站起身,脑子里飞速打转,满心疑惑。一百四十多万的巨额缺口,镇财政捉襟见肘,叶镇长打算怎么解决?镇里根本拿不出这笔闲钱。
踏出会议室大门,商陆快步追上叶舟,压着声音追问。
“叶镇长,您不会真打算帮孙老板填上这个贷款窟窿吧?”
“算不上填窟窿。”叶舟头也不回,边走边掏出核桃夹开果仁。
“你留下来好好陪着孙老板,好生招待,稳住人别让他先走。我回镇政府一趟。”
商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折返会议室留人。
叶舟独自沿着步道往前走,把核桃仁丢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一百四十万的贷款,说多不多,说少也绝非小数目,单凭他自己完全没有能力兜底。
可一旦借着这次机会,帮孙守田渡过生死难关,就等于彻底把这个人牢牢绑在望川镇的产业链上。不光两万六千亩的种子货源一次性敲定,往后五年十年,望川镇所有种苗、良种繁育,都能拿到源头底价,稳定供货再也不用四处求人。
一边解决眼下的农资赊账难题,一边锁定长期的良种供应链,顺带卖文志宏一个天大的人情,一举三得,实打实的一箭双雕。
而且叶舟心里笃定,这件事姜映月绝对有门路办成。她背后靠着吴国友副市长,建行系统内部人脉四通八达,打通信贷渠道并不算难事。
回到镇政府大院,叶舟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快步踏上二楼,直奔姜映月的办公室门口。
他抬手正要敲门,房门从里面直接向外拉开。姜映月端着搪瓷水杯正要出门,两人险些撞个正着。
“镇长,来得正好,我有急事找您商量。”
姜映月白了他一眼,侧身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把他让进办公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