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振邦之前有旧底子、旧争议,本来就容易惹人闲话。现在突然大批量取用河道河沙,没有正规报备、没有合规手续、没有明细台账,省是省了钱,可漏洞也全出来了。挖了多少?谁挖的?谁运输的?用在哪段路?剩余砂石去哪了?省下的款项入账在哪?一笔笔全是说不清、查不明的糊涂账。
姜映月不是不让省钱,她是怕省得不干净、省得不合规,最后留下隐患、落下话柄,反倒好心办坏事,让人抓着把柄。
想通透这一层,叶舟心里立马有了周全的法子。
“雷主席,我给您支个稳妥的招,既能把钱省下来,又能让镇长点头、所有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叶舟看着他,语气笃定,条理清晰。
“您回去立刻打一份正式书面报告,写清楚河道河沙的取样检测结果、质量达标证明、就地取材的合规依据、预计节省的具体金额,写得越细越好。”
“除此之外,所有取用的河沙,全部建立完整出入库台账。挖取方量、运输人员、经手干部、使用路段、剩余存量,一笔一笔登记在册,清清楚楚、有据可查,随时可核查。”
“最后汇报的时候,主动提一句:这批省下的经费,一部分划入村级党建专项基金,用于示范点提质;一部分补贴各村校舍修缮、民生基建。”
这话一出,雷振邦当场愣了两秒。转瞬之间,他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瞬间通透,彻底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不是方案不行,是流程不对、名头不正、账目不清。省钱要省得光明正大、合规合规、利公利民,不是偷偷摸摸、含糊不清,这才是镇上最看重的点。
“对对对!是我考虑太浅了!光想着省钱,忘了规矩!”
雷振邦连说三个好字,语气都激动得拔高几分,又赶紧压低声调,生怕引来旁人注意。
“我现在就回去整理材料!叶舟,你真是脑子活、看得远!对了,你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帮我在工地盯一会儿,我速去速回!”
说话间,他人已经往前迈了半步,身子重心前倾,急得跟赶考的学生似的,半点坐不住。
叶舟被他这副急躁又真诚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哈哈,行,你去吧。这几天我刚好有空,不用下市里跑销路,我帮你盯着工地,稳得住。”
他确实没什么急事。商陆在安溪酒厂全权统筹销售队伍,全省拓客有条不紊;李晓兵专职跟进合作社电话线安装,马上就能落地;沙土地作物长势稳定,西瓜还没到集中采收期,暂时不用天天蹲守。刚好趁这几天空档,扎根各村工地巡查一遍。顺便把自己分管的四个村子彻底摸排清楚:哪段路基需要拓宽、哪个路口需要取直、哪棵树挡了规划线、哪户村民大概率会抵触占地,全部提前记在心里。提前摸底、提前预判、提前沟通,等施工队进场,就能最大程度减少扯皮、提速推进,不至于临时手忙脚乱。
“太好了!回头我请你喝酒!好好谢谢你!”
雷振邦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浑身轻快,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往镇上跑,脚步都比之前轻快不少。
叶舟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自感慨。人真的是会彻底蜕变的。曾经处处观望、私心缠身的雷振邦,如今一门心思扑在全镇基建民生上,肯干、能拼、也愿意改,属实难得。
“他刚找你嘀咕啥悄悄话呢?”
田明哲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叶舟身侧,目光看着雷振邦远去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习惯性的警惕。他跟雷振邦多年职场不对付,虽说现在认可雷振邦的实干态度,但骨子里的防备心思,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没啥大事,就是修路取材的小事,拿不准规矩,过来问问我怎么操作更稳妥。”
叶舟随口轻描淡写带过,不掺和两人过往的隔阂矛盾。
田明哲哦了一声,没有多追问,两人并肩顺着施工路基往前缓步巡查。叶舟边走边细看路况,路基碾压得扎扎实实、平整紧实,两侧石灰标线笔直规整,路面宽度比原先的土路足足拓宽了近一倍。他蹲下身,指尖捻了捻压实的泥土,土质坚硬扎实,完全达标。
“这个宽度够用了,双向错车轻轻松松,以后拉粮、拉瓜的大货车,进出也方便。”
田明哲点点头,由衷感慨一句。“这点雷振邦确实没糊弄,施工标准卡得极严,半点不掺水。能让我真心夸一句,属实不容易。”
两人继续往前踱步,叶舟视线随意扫向路边农户院墙。远远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在墙根下,正对着戴草帽的村干部连连摆手,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脸上满是不情愿。墙根底下一畦绿油油的菜苗,长得郁郁葱葱,刚好压在修路的红线边缘。
不用多想也知道是什么情况。老太太一辈子守着自家小院菜地,寸土寸情,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菜苗被铲掉。村干部弯着腰,姿态放得极低,满脸赔笑,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茶水缸,估摸着是怕老人晒得中暑,专门端来的水,正耐着性子一点点安抚劝说。
叶舟看了两眼,没有上前插手。这种邻里地头的小矛盾,就是基层最细碎的家常纠纷。村干部能自主调解好,就是最好的锻炼。他一个副镇长贸然上前,反倒小题大做,把简单的小事闹复杂。但这个画面,他默默记在了心里。修路从来不是图纸上冷冰冰的线条,是老百姓家门口实实在在的利益。每一寸硬化路面的推进,底下都是无数琐碎的人情世故、反复的沟通磨合。
“走吧,再往前看看整体施工进度。”
叶舟收回目光,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继续往前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