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太医起身,朝魏明珠作了一揖,嘴唇翕动说了什么,转身去为魏乐华把脉。
时间好似静下来,燕黎漪盯着呆愣的魏明珠,看着她弯下腰,脸颊贴着魏智灵的,指腹轻轻地蹭掉烟尘。
魏明珠凑得极近,试图看到她的睫毛轻颤。
河水打在身上,带着腥味,撕碎了泪水。
透过溅在地上的水滴,燕黎漪听见她的呢喃、她的呜咽。
和河水雨一样,越来越大。
悲号不止,四下寂静,无人出声。
躺在地上的魏善绮望着姐姐哭泣,浑浑噩噩想起了火刚烧起来的时候。
她若是没有摔那一跤,魏智灵便不会替她挡下那块焦木。
是她的错。
燕黎漪听觉敏锐,她听到了,太医说节哀。
她眼角微热,闭上眼不忍再看。
严冬下雨,即使是从火海里出来的燕黎漪也扛不住的冰冷,寒风刮过,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人群里总有些刺耳的声音,雨声也掩盖不住的恶毒。
那个声音道:“要是不出门,好好待在家里背女训、学规矩,哪会遭遇这档事,一看这些人就不正经。”
燕黎漪阴沉着脸爬起来,颤颤巍巍地往那个方向找去。
她用力推开旁边的人,和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对上视线。
男人抱臂站着,居高临下地道:“干嘛?”
是这个声音。
燕黎漪不废话,右手成拳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
男人踉跄倒地,被燕黎漪压着一拳继一拳地砸在脸上。他道:“我、你……嘶疼、你他娘的谁啊?!”
“我他爹是你祖宗!”
血液飞起,融入地面上的雨水,晕染绽放出朵朵血花。
燕黎漪铆足了劲抡在他脸上,就见几颗混着血水的牙齿被他吐了出来。
“你有病吧!啊疼、你、咳……”
燕黎漪根本不理会他的反抗,抓着他的头发狠地砸在青石砖上,砖石开裂,血迹扩散。
她喘着粗气,从腰间拔出春宴上获得的那把匕首,另一只手扒开男人的嘴,尝试揪出他的舌头。
“黎漪!”
燕黎漪被赶到的杨舒月拖着从男人身上起来,她挣扎着踹了两脚男人,又获得几声哀嚎。
“冷静!”杨舒月死死锁着她,“禁军就在旁边,当街打人是要受笞刑的!”
“你他爹的狗男人!”燕黎漪压着愤怒嘶吼出声,匕首被她甩出钉在男人裆前,“带把就了不起吗?带把你就可以妄议女人吗?你自己还不是从女人□□掉下来的!”
卡在喉咙的烟尘让她只能发出气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猩红的双眼昭示着她极端的愤怒。
“你们总站在高点评判女人,可你们又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她们!”
她气得浑身发抖:“背那么多女训有什么用,学那么多才艺有什么用!大难临头的时候屁用没有,指望你们这些无动于衷的男人去救吗!!”
“那么多人!救不出几个女人!可笑吗!!”
可笑吗,几个时辰前还鲜活的人现在没了气息。
命运弄人。
燕黎漪终于哭出来,脱力倒在杨舒月怀里,呜咽道:“魏智灵她、她才七岁……”
她这么小,小小的人捧着胭脂盒,献宝似的递给她,怎么就……
她可是上京城里的小智慧囊,元宵过后要去陈府拜简江冉为师的。
她可是许下要名扬天下的愿望的。
她可是……
这一夜,无尽的黑。
燕黎漪被禁军押去了最近的大理寺受笞刑,由当值的大理寺左寺丞监刑。
若是打臀部,会影响她的日常行动。
她提了一个从未有人提过的要求,打背部。
普通人自然不敢这样,燕黎漪是修真者,还能用灵力护体,不至于被打伤内脏。
刑凳摆在仪门外,还有不少跟过来围观的人。
笞杖重重落在背上发出闷响,听着让人心惊肉跳。
三十下而已。
燕黎漪憋着一口气,后槽牙死死咬住,不到十下已经冷汗直冒。
杨舒月在人群里看着,心也跟着揪起来。
笞杖同时也打在人们心上,和方才燕黎漪骂出口的那些话一样,渐渐敲碎了什么。
燕黎漪受完笞刑,杨舒月背她回了燕家。
路上她才知道,今夜当值的大理寺左寺丞,是魏家大公子,魏云山。
魏家四姐妹的亲哥哥。
次日,失火情况公开告示出来,三死十一伤。
起火原因尚未查明,缎绸庄之后的民宅让凉贤帝起了疑心。
那是海患年间凉贤帝特地拨款建起、用来收留外地难民的民宅,奉命调查的锦衣卫发现其建筑用料以次充好。
凉贤帝震怒,下令严查此事。
工部尚书王兆被停职调查。
而魏家姐妹,魏明珠轻微擦伤和烧伤,魏乐华失声,患上肺热,魏善绮全身烧伤,魏智灵……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