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燕黎漪垂首站在门外,即使隔着纸窗,杨舒月的愤怒和无助也足以撕裂心扉。她抹了把脸,敲响了门。
“进。”简江冉的声音。
入目遍地狼藉,书籍、瓷器混杂饭菜和水渍,从外堂一直蔓延到床边。靴子踩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燕黎漪和两眼通红的杨舒月对上视线,只一瞬,两人的眼眶都湿了。
杨舒月的情况比她想的要严重,她的双腿,真正意义上的断了,浅色衫裤下空荡荡,剧烈挣扎过后的断处血迹斑斑。
那刺目的红钻进心尖,燕黎漪喉咙发紧,声音颤着:“舒月……”
“……你、不许过来!”
杨舒月紧咬牙,泛红双眼不断溢出泪珠,身体止不住地战栗。燕黎漪愣在原地,不止她,坐在床侧的简江冉也愣住了。
“舒月,”简江冉抚上她背脊,替她顺气,“那是黎漪啊。”
“……我知道,”身上被褥被杨舒月攥得发皱,泪水洇出圈圈印记,“……你出去。”
燕黎漪以为是她情绪上头失了智,还是退了半步:“舒月……”
杨舒月脸色瞬间狰狞,手边的布枕飞出,重重砸在燕黎漪身上。她嘶哑地吼道:“你怎么能心安理得的!用她的声音喊我名字的……”
布枕里的荞麦壳簌簌地响,燕黎漪没有躲,其实不疼,被砸到的心口却阵阵发酸。布枕落在地上,和站在狼藉里的燕黎漪一样不堪、无措。
“她”的声音。
燕黎漪低眸,欲落的泪掩在睫毛阴影下。
原来杨舒月知道了。
她不是“燕黎漪”。
她一直以来扮演着“燕小姐”的角色,过于投入的情节,她的双手穿过“燕小姐”的,接住了那些本不属于她的真心。
疼痛愈演愈烈,定睛一看,手心灼烧溃烂。人心是最炙热的东西,不对等永远无法接住。
简江冉沉默,静静抱紧杨舒月。
燕黎漪视线望向她的背影,又落回杨舒月瞳仁里。
看来简江冉也早已发觉,只是没有拆穿。
她问:“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两双含着泪的眼睛黏在一起,藕断丝连般缠绵,可那连着的丝,几乎细不可见。泪水落下又盈满,不肯偏移半分,一双烧着怒火,一双平静如水。
“第一次见面。”
杨舒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
第一次见面她已敏锐察觉到挚友的变化,羞怯的脸庞、细腻的声音、柔和的笔锋,在失踪的那一个月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峻的脸庞、平静的声音、强劲有力的笔锋。
哪一点、每一点都在告诉她——她不是“燕黎漪”。
可她和燕黎漪在一起不开心吗?那是性格更高程度契合的欢愉,杨舒月骗不过自己。所以她无法原谅自己,给自己打上了“背叛”的烙印。
这滋味不好受,烙印蔓生出枷锁,细细密密扎破心脏,千疮百孔流出来的全是泪。惩罚自己的戏码在失去双腿后演到尽头,她想,凭什么,她应该和自己一样痛。
“你把她怎么了?”杨舒月哭喊着,“为什么你会在她身体里?”
燕黎漪张口想解释,和符神的交易却不能宣之于口,话语带着荆棘刺入卡在喉间,引泪水涕零。
她只能委婉道:“我和她是平等的交易,我没有强迫她。”
本就是她替代了燕小姐,妄图接过那份不属于她的真情。是她的错,是她逾矩,是她贪心,是她好了伤疤忘了疼。
杨舒月心中的愧疚愈发汹涌,冲击着为数不多的理智,几乎烧穿她的颅顶,完全听不进解释。
她望着那挚友熟悉的脸,底下灵魂不知是怎的被剥去,受了怎样的苦痛才能让另一个灵魂完完全全占据身体。
“你还我小黎漪!说到底,没有她的身体,你只是一孤魂野鬼!!你没家人吗为什么要抢走她的家人!!!”
“你回你原来的地方去……把她还给我呜啊啊——接手她的人生你的心里是怎么过意得去的!”
“我——讨厌你……”
愤怒让人变成失智的野兽,伤人的话语脱口而出,来不及思考能否收得回来,无心或有意,都成了扎在心上的利刃。
燕黎漪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她能拿什么反驳呢?在外人眼里,她占了燕小姐的身躯,正如同杨舒月说的一般……无耻。
眼泪盈了一圈又一圈,滑过被风刮破的脸颊,如同虚无的巴掌,火辣辣的疼。
杨舒月本就没吃什么的胃部绞痛着,她力竭靠在简江冉的肩上,断断续续哭喊着。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最后一个完好的瓷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白瓷碎片在两人之间撕开一道沟壑,硬生生将两人连着丝的心割断,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进一步粉身碎骨。
燕黎漪想说些什么,几番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转身,在哭声中踩着一地狼藉离去。
算了吧。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说得多,是她贼心不死,说得少,是她无力辩驳。
杨连城守在门外没走,杨舒月说的话他全听到了。他看着燕黎漪满脸泪痕出来,心疼道:“燕小姐……舒月她最近心态不好,话也不好听,你不要往心里去……”
两个都是他从小疼爱的妹妹,怎么吵起架来闹这么凶?
燕黎漪说不出话,哽咽地摇摇头,脚步虚浮往外走。经过杨朔,她含着泪行了礼,一言不发离开了杨府。
三月回了燕家通报,再赶来就见燕黎漪蹲在墙角发愣,脸上没有表情,泪却不停歇地在流。
“小姐……”
“先去在杨府周围设下隔绝阵,屏蔽掉皇帝的耳目。”
“是。”
待她回来,燕黎漪才擦了把泪,站起来,问:“我要去无相堂,你要不要跟着?”
“当然,可小姐去无相堂是要做什么?”
“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