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浸透了夜,空气中的寒意变得粘稠,喘息都像在咽下冰冷的针。
几声脚步过后,周围安静得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全没了,整个村子,连人带鸡鸭狗猫,全没了。
那她为什么活着?凭什么是她活着?
她在心里问着自己,仿佛是一根刺,扎在心上,每一下呼吸都撕扯着疼。她没办法不去想,一闭眼就是那些脸,笑着的,活着的,现在都在魔物腹中化为灰烬。
燕黎漪坐到地上,紧紧抱着她,脸颊贴着她的,细小绒毛感受着她传来的悲伤。
女孩蜷成小小一团,身体剧烈抽搐着。活着太疼了,蜷起来也躲不过的疼痛。发丝上好像残留着师父抚摸的触感。
可头顶什么都没有,只有凉的夜风。
直至哭声渐弱,燕黎漪才抬起头,细细打量女孩的受伤情况。
她身上血迹斑斑,伤口遍布,白花花的肉翻飞,血色不断漫出。左手手腕脱臼,右腿小腿骨折,左边肋骨断裂两根。
“怎么样?”杨瑞雪问。
燕黎漪摇头,道:“太严重了,暂时粗略处理,我们得回城。”
念叁月取出一捆绷带,又将一块白布摁在翻开的伤口上,缠绕几圈绑上,血迹又透过白布不停扩散。
在场无人不心疼,在七八只阶级为魉真的魔物手下,受了这样重伤还能坚持到他们到来,这小孩命不该绝。
燕黎漪手指比在唇边吹响,墨灵却在远处徘徊:“怎么不过来?”
墨灵焦躁地来回踱步,频繁地喷出短促有力的鼻息,燕黎漪看出它此时很紧张、很不安。
如墨夜色,篝火照明有限,众人凝神环视,才发觉这里的血腥味过于浓烈。
满地稀碎的人体残肢,流的血辨不出去向,散乱地摊在地上。更甚者,有半张脸面向着他们——半张被吃剩的脸——还挂着惊恐的神色。
慈冠英重重叹了口气,眉间积郁,道:“我们把这里收拾起来,堆个土堆祭奠他们。”
说干就干,分出几个武器方便的去挖坑,其他人分散开摸索。能捡起的残肢就捡起堆在一起,捡不起的连着泥土一起。骇人的场面灼烧着他们的胃部,就算是对这种场面屡见不鲜的杨瑞雪,也是紧锁着眉捡完——更别提一贯胆小的花曲殇。
这是秦筱竹扶着她去吐的第三次了。
白天本就因为赶路没有吃什么,前两次都吐完了,现在吐的只有酸水。胃痉挛着涌出酸水,眼泪连着鼻涕也一并流出。她吸气太急,又被呛到了,剧烈的咳嗽声震荡在空中。
秦筱竹轻轻拍打她的背,道:“去休息,不要勉强。”
这句话,在她第一次吐的时候就有人说过了,当时的回答和现在一样——
“不要……我不能、总是逃避。”
她用袖子擦去唾液,使劲闭眼逼出所有眼泪再一股脑擦掉,转身回去继续。
花曲殇没有武器,挖坑那边她帮不上忙,她将灵力聚在眼睛,蹲在地上赤手一点点摸索,肉块、碎骨,根本无法辨出是哪个部位。
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皱巴巴的东西,她拨开土块,那是一截老人的断指。泥土翻开的瞬间,花曲殇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滴落。
指甲盖灰扑扑的,边缘嵌着黑泥,指节微微弯曲,保持着生前的某个姿势。指腹的纹路还清晰可见,一圈一圈,记录着几十年的风霜。
花曲殇捧着那截断指,久久无法回神。这和她奶奶的手很像,常年劳作的手布满皱纹,指节僵硬无法活动。
她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声音全部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一声的抽噎,短促,剧烈,像喘不上气。
“奶奶……我想你了……”
秦筱竹和何婧雪相视一眼走到她身边蹲下,动作轻柔地拥住她。
“我想家了……”
花曲殇低喃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了耳边只剩低落的余韵。
燕黎漪抱着女孩,离她不远,她的哭声阵阵敲在心上,泛起长久的酸痛。她低声道:“事过之后,回家看看吧。”
她的旅途太危险了,总是陷入九死一生的困境,她是这个世界的异乡人,是没有根的漂泊无依,可他们不一样,他们还有亲眷等他们回家。
所有残肢被埋入地下,众人沉默地垂首默哀,仿佛在一瞬间被无形的悲伤压弯了脊背。
时间紧迫,女孩必须回到城中接受治疗。燕黎漪在念叁月的搀扶下坐上马背,以不会颠伤女孩的速度往赫图城赶。
这一次,城守很快打开了城门,并亲自为他们引领、寻医师,也为他们安排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