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烨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暖醒的。
光线透过层叠的素色纱帐,又被窗棂上垂落的冰蚕丝帘滤过一遍,像揉碎了的漫天星子,轻飘飘落在锦榻之上,格外朦胧。
不过,帐子应是换过了,此前,华千用的一向是那帘绣云的,此刻换了绣紫藤的。
屋内美得不切实际,像是一场随时会散的梦。
“华千!”
华烨下意识叫了一声。
无人回应。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清脆却突兀。
他看向那双有些透明的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并不在华千的身体中。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他似乎已经习惯有华千在的日子了。
睁眼是华千,闭眼也是华千,现在他人不在,还真是有些不适应了。
华烨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玉砖上。
华千的性子太倔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也不跟别人说。有时候确实让人放心,但是平时更让人担心。
但是刚到门口,他伸手便去拉那扇雕花玉门的门把手时,却被弹了出去。
华千居然在殿外设了结界!
华烨踉跄着后退几步,稳住身形,低头瞧见,在殿门的门槛内侧,静静躺着一张素白色的宣纸。
宣纸被压得平整,显然是放下之人刻意为之。
是华千的亲笔书,一笔一划,清隽挺拔,又带着几分温柔,倒是和他人一模一样。
纸上的字迹不多,但是足够让华烨无语一阵子了。
“华烨,我出去一会儿,也不知何时会归,你在屋里等着,仙京买的糕点还未吃完,我热过了,可维持十天,你饿了可以吃。不必担忧,我无事。”
写得倒是云淡风轻。
华烨捏着那张宣纸,因为过于用力,几乎要将那薄纸捏碎。
华烨一巴掌扇死华千的心都有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外忍不住吼:“华千,你把我当傻子是吗?!我是看刑侦的好么!你当我没听见师尊说什么?!你当我不知道清规台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这样瞒着我,我就会安心吗?!我靠了啊!你什么意思啊?!”
华烨一整个欲哭无泪状。
华千的心思太令人无法理解了!
大哥,你让人真心实意地关心你一下,会死么?!
心梗ing.
华烨瘫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看着眼前满满一桌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糕点,毫无食欲。
当然啦,不光华烨这边是这个情况,晓翠那里也是一样的。
此刻,清规台。
清规台立于灵兽山之巅,终年被寒风裹挟,冰雪不化,是整个仙山最阴冷、最孤寂的地方。
这里没有繁花绿树,没有灵泉溪水,只有光秃秃的寒冰石台,四周矗立着一根根刻满惩戒符文的石柱,冷冽的夙风裹着雪沫子削在脸上。
极寒。
清规台之下,乌压压一片,全是灵兽山各山弟子。
高台之上,华千迎着这猎猎寒风挺立着。
微染血的青色衣衫在这冰天雪地的清规台之上,极其单薄,所以更加冷得刺骨。
血还未凝固,伤口极深,原本便需要静心休养,服药调息,可如今,他却拖着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站在了这惩戒台上,承受着众人的审视与长老的问责。
何苦呢?
不过即便如此,华千身姿依旧挺拔,似崖边一枝孤竹,随是经历风雨,却风骨不减。
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戚,只有一片死寂。
是的,就是死寂。没有希望。
台下,那天与华千同去比武的师弟面面相觑。
如今只因祁明受伤,宗门长老便不问缘由地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到华千身上,将他押上清规台受罚,以此平息所谓的宗门风波,确是不讲理的。
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总之是无人敢求情。
“华千,你可知错?”
寒苏长老那冰冷淡漠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他是掌戒罚的长老,此次也自然是他来问话。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不仅寒苏长老到来,其余除去以及常年闭关、不问世事的疏影长老之外,所有长老都尽数齐聚清规台上。
华千垂着眼眸,没有答话。
他明显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法力正在被清规台四周的惩戒符文以一种极其迅猛的速度疯狂吸收着。
那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感受,就像是血肉从四肢百骸中一点点被抽离,经脉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烈火灼烧,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站着都费力,哪里来的精力去解释。
更何况,在这些长老面前,辩解本就毫无意义。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平息风波、维护宗门威严的牺牲品,而他,恰好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何必再白费力气。
但是,为什么总是他啊?!
“你不说话,便算你默认了。”寒苏长老依旧淡漠,毫无温度,“触犯宗门清规,致使同门受伤,罔顾戒律,理当受罚,今日,便依宗门戒律罚你,以儆效尤。”
华千缓缓抬起头,忍着体内翻涌的剧痛,一字一句道:“我认。但是,此事皆是我一人之过,与其他弟子无关,不可牵连他人。”
话刚出口,清规台四周的惩戒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一股更加强横的力量猛地涌入他的体内,将他体内仅剩的最后一丝法力瞬间抽干。
华千只觉得浑身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清规台上,脸上已是冷汗涔涔。
台下,疏影长老门下那些学医的女弟子,终究是不忍再看,纷纷拉着身边的姐妹,匆匆转身离去。而剩下的那些知晓的弟子们,也都纷纷默默闭上了双眼。
高台之上,沧渊长老看着跪在台上的华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早就听闻,翠微长老座下大弟子华千,本命法器乃是灵念鞭,此鞭通人性,伤力极强,寻常修士根本难以驾驭,我倒是想试试,这灵念鞭的灵力,究竟有多强!”
不等众人反应,沧渊长老抬手一挥,一道灵力甩出,华千腰间的灵念鞭径直飞入了他的手中。
灵念鞭平日里在华千手中,还算是温顺灵动,可此刻落入沧渊长老手中,却不停颤抖着,发出阵阵嗡鸣,仿佛在抗拒,在悲鸣。
这是属于华千的本命法器,与他神魂相依,从不认其他主人。
沧渊长老倒是毫不留情,一鞭狠抽在华千背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声,在空旷的清规台上响起,穿透了呼啸的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即便华千法力被抽干,灵念鞭威力大减,可在沧渊长老这般修为高深的长老手中,依旧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清规台之上弥漫开来。
鲜血猛地从胸腔翻涌而上,一时含不住,顺着嘴角汩汩流下,染红了华千胸前的衣衫,滴落在脚下的寒冰台上,绽放出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但他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一脸平静地压下痛苦。
沧渊长老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更加得意,扬起手中的灵念鞭,准备落下第二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灵力,猛地朝着沧渊长老袭去,瞬间将他手中的灵念鞭弹开,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沧渊,你有些过分了吧!”
寒苏长老不知何时站到了高台之上,脸色铁青。
“我知晓华千触犯门规,理应受罚,我也从未包庇,该他受的惩戒,他一分都不会少,可不至于要置他于死地!你这般下手,丝毫不留余地,是非要将他活活打死不可了,你安的什么心!”
寒苏长老算是门中外冷内热的长老,平时看他,没人敢和他说话,但是倒是真的讲道义的。那日沧渊长老去找他,要罚华千,他就不赞同,但无奈沧渊逼得紧,他也不得不从,不过也给华千减了一半刑罚,原本的六百杖改成了三百。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不说是三百,五十下去华千都扛不住!
寒苏长老眉头微蹙,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去,显然,是不想再插手此事。而且灵兽山有规定:掌罚之人离去,所有外人不得继续插手。
他有意留华千一命。
可沧渊长老却不依不饶,冷笑一声,语气嘲讽道:“哈,说得你多么近人情,多么秉公执法似的。照宗门戒律,华千所犯之错,理应受此罚,难不成因为他是翠微门下大弟子,便可以无视宗门戒律,不受管束,从轻发落吗?”
华千撑起身子,虚弱道:“多谢长老相助,不过不必了,剩下的我受完便是了。”
寒苏长老无奈,转向一旁的翠微长老道:“我说翠微,这好歹也是你自己的徒弟,你就不知维护一下吗?”
“我何尝不知?”翠微长老摇头,“不过他就是这么个性格……唉,这个傻孩子,永远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华千从第一鞭落下,便开始默默在心中数着。一开始,还算清醒清,但数到一百之后便已经完全无力了。
鲜血浸润了衣衫。
一口瘀血涌上来,华千终是忍不住,呛咳着把那口含了好半天的血吐出来了。
“师哥……”台下,莫屿早已哽咽不成声。
其实这里很多人并不知灵念鞭的威力,但他们都知道,三百杖下去,铁打的人也抗不住,灵念鞭只会更重,不会更轻。
华千已经感受不到背上的疼痛了,或许是太疼了,或许是麻木了。总之,他的意识像在走钢丝,在昏迷的边缘徘徊。
他不心疼自己,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真的没有什么必要。
但他心疼灵念鞭啊!
眼前一片漆黑。
似有一股力把他往下拉拽着。
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十二年前,那时,他还是个五岁的小崽崽。
面前是一座高楼。
黄金雕瓦,碧玉成墙,极尽奢华。
楼内青砖上,跪着一个小孩。小孩子长得很可爱,虽然五官还没长开,但凭着那双灵润的眸就可以看出是个美人坯子。但是,孩子身上的衣衫是破碎的,此刻还在渗血。
华千站在一边,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眼睛里的惊讶出卖了他。
他记得。这里是梦春林氏,他原来的家,他一辈子的厄梦!那个跪着的人,就是五岁时的他。
囚禁了他五年,好不容易活着爬出去,他是造了什么孽还要回来?!
不夸张,的确就是爬出去的,都不求能跑了啊!
那个跪着的孩子,也就是小时候的华千身边,此刻站满了林家的族人。长辈、同辈,一个个看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厌恶、鄙夷、憎恨,用铺天盖地的恶意将他包围。
“你是妖!为什么会有你这种长了鹿角的人!不人不鬼!”
“若不是你,夫人怎么会早逝!你就是个克星,是我们林家的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