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不下山,我们不下山…”
白晓梦看着小妄生的神色忽然变得无比慌张,眼中怜惜更甚,
见她一直在瑟瑟发抖,心中便暗暗断定她应该是在此住了许久了,而且估计是也因为此案缘由下不了山。
先前听闻布条鬼杀人放火、为祸一方,法力高深但后又说布条鬼被阵法所伤。现下见到妄生,她又是一个劲说自己没有杀人,而且不想下山,连关乎自己的问题都一问三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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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越复杂,越往深处探究,这事儿越乱。自来时卷宗开始将三事前后之间联立,但前前后后太多东西未知全貌,没法子去推导,也难以去评价,最后没办法,
只能用通灵了。
于是便趁着自己还在轻声哄妄生,她脑袋仍躲在自己怀里的空隙,眼眸泛光,看见四方星星点点的灵。
每一个零星的灵,里头都是一个零星的故事,无关本人所想,只是时光凝结于她周身,所以最是真实。
通灵主三问:
一问此身乃何人。
二问来处可还认。
三问此间何处往。
一个阵忆灵的声音自远方游来,而后点点灵光开始凝聚成一缕烟絮,飘忽地进了白晓梦的耳朵,道出一个不曾被人在意的过往。
我名妄生:
不知自己是谁,只记得从前好像被人唤作“妄生”。
一家一姓,大约是我已无家,便没了姓氏。
醒时身在乱葬岗。满坑死人,臭味冲鼻。
怀里有一个发青的馒头、一个发黑的饼。全身都好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些人,分明活在世上,却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记不得。知道饼是饼、馒头是馒头,通晓世事,却不记得自己是谁。
徒有躯壳,没了魂。
我在那堆尸体里找了件勉强干净的衣裳,也不管是否合身,是不是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又给自己寻了双草鞋。
自个儿都是鬼了,无人骂晦气,已是万幸。
要走时,不知为何,忽然想回头望一眼那片曝尸荒野。
然后心里便生出一个念头:将他们,入土为安。
是自个儿无法安眠的缘故么?我不知道,只是朝乱葬岗深处走去,寻了一块能挖深坑的空地。这双大爪子刨坑真是小事一桩。
只是背尸体是个力气活,太重了。
我不知道那尸山要背多久。只是把他们一个个背进坑里躺好,再一捧土一捧土掩上。
头顶的天白了又黑,黑了又白。周而复始,直到最后一只手也被埋了进去。
埋完了人,我又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了。
只好漫无目的地往外走。
人间,不知是何模样。
没有方向,也没有安身之处。我便四处走,有能吃的东西就多走一会儿,没有便饿晕过去,再睁眼时又能接着往前走。
若是遇见曝尸道旁的,背去寻个风水宝地埋了,便是生活。
只是无人讲话,难免觉着凡间不过如此。
凡间人见着我便喊来道士,说什么“降妖除魔”“丑八怪,拿命来”。拿剑、拿法器往我身上砸。被刺得失了意识,从土里、阵中、乱葬岗里醒过来,都是常事。
我被逼得没了办法,只得养成夜半出门的习惯。
后来,不知何年何月,我夜半流浪到一个村子。
饿得实在受不了,望见一间房子边上种着许多萝卜。我悄悄去地里,想偷一根充饥。
谁知我长得太吓人,先吓着了牛。牛一叫,便把主人家引了出来。
那家只有一个寡妇,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她见着我也吓了一大跳。我说不出话,只好跪下去拼命磕头。
她竟没有喊人来。
她举着锄头把我打了一顿,撵出院外。可打着打着,她又停下来,浑身发抖地把我带回院中。
她给我一大桶水,让我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我头一回见到自己的模样。
果然,难看死了。脸毁了大半,身子像干柴。难怪牛会吓着,人见了便要喊打喊杀。
我不知道那寡妇为何要救我。分明我吓了她的牛,还险些偷了她的萝卜。她却给我治伤、换衣、包扎,将我的脸和身子的伤疤用绷带与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她说,往后若是饿了,莫要再偷盗,来她家吃萝卜。那句话说得很凶,但她人很好…
我忘记她家在哪里了。临行前塞进我怀里的那根萝卜,也早就吃完了。
后来我便再未见过她。
又流浪了不知多久。
我流浪到一座城中。大约是因为脸上缠着绷带布条,极少人认得出我是鬼。我便混在城中的乞丐窝里,靠着乞讨和替人背尸换些吃食。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
某天,城中来了许多道士。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对着我喊打喊杀,要将我打得魂飞魄散。
我不想死。
我拼尽全力逃出去,逃进山里。山上有座破庙,我想也没想便躲了进去。
一躲,便又是不知多久。
山中生活倒也自在,至少不必像过街老鼠般日夜躲藏。
那庙里只有一尊倒在地上的神像。我将她扶起,放在角落。起初并未在意,最多是无意间瞥见她右耳——那上面有一只很精致的泥塑耳坠,是这简朴神像上唯一华贵的东西。
后来,城中人竟又上山来搜。
我躲在供桌底下,不敢出门。一饿便不知过了多久,总觉得自己又要像从前那样,饿死、再醒来。
饿得昏昏沉沉时,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东西重重砸在我脸上。
烫的。
我睁开眼。
地上躺着一只烤好的大鸟,胸膛上插着支箭。
可庙顶没有破洞。这老庙几百年了,坚固得很。
我拿起那只烤鸟,看见箭矢上挂着一只流苏耳饰。镶金、嵌玉、缀珠,华贵极了。
——好像在哪儿见过。
形制刻得差不多。
我连滚带爬爬到神像前,把耳饰同神像耳朵上那只比对。
是你么……神仙大人?
是你救了我么?
我不知道眼前这尊神像是谁。但我想报答她。
靠着那只烤鸟,我撑过了搜山的几日。道士们下山后,我也终于不必躲藏了。山上的人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无人敢上山。
我便悄悄冒头出去,开始砍柴、摘花。
神像胸口的大窟窿实在是太多了,我又不会修,只能用鲜花将它遮住。没有神台,也只能想办法用木柴搭一个小塔给神仙大人坐着。
我不知道神仙喜欢什么。只记得从前听人们祈福总爱说什么“百无禁忌”“长乐安康”
不知道神仙大人喜不喜欢。
日复一日,我不想下山了。每日只供奉一人的日子也挺好,她是神,她就是唯一的神,我只想做她的信徒。
想要一直待在这山里给她摘花,供奉她永生永世。
——我名妄生。
不知是何人,不知从何处来。
有些事,只要做,在旁人看来便像个笑话。
有些人,只要生出来,在旁人看来便是个错误。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个错误。
我只知道,此刻我尽心尽力,永远做最虔诚的信徒,是唯一知晓的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