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生软着耳朵点头,余光向上瞥了瞥,黝黑的眸子撞上她的目光,对视两眼被逮到后又立即扭开。
像只小狗在摇着尾巴看人,想同人亲近,却又实在害羞,看也没有看明白,看一眼就扭头。
“对了,平苍城里头有位专靠着打野鸡为生的老朱,你是不是偷过他的鸡?”白晓梦轻声问道。
“——我……我太饿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妄生眼睛里头的水光又快要溢出来。
现下真相大概已经明了,妄生是约莫布条鬼一事开始发生时候就在此处流浪,只是后来才被莫名其妙错认成杀人鬼,又被道士打得下不来山,然后冒险打猎时候,偏偏遇见了打野鸡的老朱一伙,便彻彻底底坐实了她布条鬼的罪名。
前前后后近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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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会跟你走的…对不起…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看着妄生自己把罪名揽到身上来,白晓梦觉得这孩子又是可爱,又是可怜,没有做过的事情却偏偏心甘情愿自己认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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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办法,定是要给她带回家,去好生养起来。可惜了,没办法,也不能这么做。白晓梦极少无缘无故点天官上神庭,这小鬼跟自己下山后,最多只能跟到自己为她平了冤屈。
上苍神庭神仙飞升拢共两条路,
一是寻常方式,修炼,攒功德,渡天劫,飞升。
二来,便是点天官,已经飞升的神官可以点人成神上凡间,但并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神,只是在云上有个小官职而已,通常也没有香火庙观供奉神像,便只能通过点天官的那个神仙的法力功德供奉,亦或是有点能力的,自个儿下凡积攒信仰供奉,这也未尝不可。
这点天官原是没有要求,只要神官想便能带人上神庭成个小神官,只待有一日渡了天劫成真神。
只是白晓梦家人早就全没了,也无爱人后代,有人曾求着她过,但她向来不以关系利益交换做点天官前提。
文渊宫的点天官可谓是上苍神庭一股清流,全都是早有功德本领傍身,距那天劫独有机缘这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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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始终握着她的那只手不自觉又握得紧了紧:“傻瓜,事实真相尚不明确,就这么急着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吗?”
但看着她那双眼睛,白晓梦还是不忍苛责太多,现下更要紧的是让这孩子同自己下山平冤治病。
这是必须要做的。
于是乎,她极力放缓了语气,声音也好似被钳子钳住:
“你可愿意同我下山?”
妄生听闻“下山”二字瞳孔瞬间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像生怕又被抓下去挨打,刚探出没一会的脑袋又往白晓梦怀里钻,双臂抱紧神仙大人瑟瑟发抖,
眼睛巴巴望着她,似乎眼泪又要出来了。
白晓梦发怔了一瞬,回过神来,被看得心又软了下来,轻轻抱紧她,温声轻语。
“放心,不是把你带下山挨打,只是山上恶劣,我不好帮你治病,你既无辜,以后有我在,都不会有人欺负你”
白晓梦轻声细语哄着妄生。
妄生在她怀里缓了半晌,最终还是点了头,又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错吗?”
白晓梦肯定道:“如若你真不是凶手,那你便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说是我的错呢……”
“……”白晓梦看着这孩子,静默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
“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在。”
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供奉自己的信徒徒增苦厄。
白晓梦一直信奉着,如果一个人,就这么活在世界上,哪怕他并不完美,也不见得有多么好,但只要她善良,她便值得世间一切美好,没有什么可以剥夺她拥有美好的机会。
那份美好,会在她的命里头等着她,这属于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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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我,会把属于你的公道还给你…没有人是生来的鬼,要记着,妄生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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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梦看了看满地柴和泥塑神像的碎块,花落满地被那些东西压得残破不堪。
轻轻松开她的手,将妄生放了下来,起身去柴堆里头扒拉着把残花一朵朵小心翼翼的捡出来,又捧着它们蹲回到妄生身边笑着道:
“对了,谢谢你的花,很美,我很喜欢”
……
月明星稀,
一路二十里,黑幕沉沉,无云无月,地上无风无浪。
同行半路,十里过后,永夜便化作晨曦朝霞。
三个人进城时候早已是天光大亮,又来到那家当金钗子的典当铺,从乾坤袋里东摸摸西掏掏,掏出个价值不菲的饰品。果断当掉,亏本地换上一袋钱币,往城中逛上一圈。
药材,干粮,绷带,还有一块木料,最后找个酒肆,租上间偏里头的清静屋子。
一来房间大些,二来妄生现下不宜见人,也是保险起见,为“当事鬼”着想。
“砰”
一声关了房间的门,小平安便瘫倒在桌上一动不想动,浑身不得劲。
从昨日到现在折腾了一晚上,如今已是精疲力竭。
白晓梦不急着坐下,把一箩筐东西连着箩筐一并搁置在地上,轻轻掀了床上被子在一旁,空出些地儿来,把妄生自符箓里头放出来。
这小贪鬼,昨夜一夜哭得那么凶,想必也是很累,身子蜷缩在一块儿,浑身脏兮兮的,已然睡着了。
“......”小平安一脸子心不甘情不愿地看着那个小鬼,恹恹开口:
“每次都这样,恨不得全天下一只蚂蚁你都要帮一遍,”
自身都倒霉透顶还火上浇油一样去助人为乐。想起来行路几日,夜半挤一挤坐着,便睡在庙堂,干粮省着吃,甚至有上顿没下顿,一股无名火就起来了。
结果现在这小贪鬼一跟着大人典当也要买补药伤药,还为了她住那么好的房间。暗骂了她句胳膊肘一天天往外拐,都快拐折断了
费力不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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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梦轻咳两下,轻轻瞥了两眼缩成一团睡大觉的妄生,睡得正香,露出些心疼不忍的神色,轻道:
“我是神,她又是受了牵连的,实在无辜,总不能见死不救,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神庭那群乌合之众哪里会管那么多是是非非,我们只要把鬼带上去指认便万事大吉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别一天天到晚在这儿多管闲事了。”
对于所有人而言,知道害人凶手与否其实毫无意义,只要是只鬼,给她扣个帽子就成。
白晓梦轻轻望了望趴在桌面的小平安,轻轻笑笑,道:
“这可不成,若这世间所有人都那么认为,那还叫什么人间呢?总要生出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来。”
没有道理,谈何人间?
“行吧......” 小平安最后只叹出一口气,好似给白晓梦这句话盖上个妥协的印章来。只要不扣自己的功德,一切都能接受,帮就帮吧,也算行善积德。但她不会全然认可这番话。
这人间,公平本就稀有难得,从来不会降临在平民身上。
妄生无意识翻了个身子,身子侧到墙壁一侧继续蜷缩成团,破破烂烂的领口掉出来个东西。
白晓梦望去,便愣了愣,目光停在领口上。
当真是。
当真是自己留在凡间的那一根耳坠,被妄生用编的细草绳小心翼翼串好,成了别具一格的项链。
当初无意之间听见了这一带却不知哪座庙宇下有人喊饿喊疼,心有不忍,便在天上射了只鸟,处理好成了只烤鸟,还烫着便用一支箭矢串上自己的耳坠降下凡间去,给说饿的那个人吃了,耳坠能典当换钱。
谁知砸到的是妄生。
她又侧目望了望,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母亲讲自己初遇阿娘时那般感觉:
“见到某个人便觉着太过熟悉,好似前生有缘,今生也有缘,只一眼便让人看得心软了又软。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望过去,回眸,一眼便是心动。”
若是前生未有缘,又怎会在来生还能结下这份缘分。
看着看着,看得久了,轻轻把手抚上妄生的额头那块淤青,也不顾及她身上仍然是脏兮兮的,满身漆黑泥垢。
不一会儿感觉到妄生在睡梦当中无意识蹭了蹭自己的手心,手心凉凉的,没有温度
丝丝异样在心里头起伏,本是送个贵重的东西,希望底下的百姓能拿去换了钱生活。
谁知送到了妄生手上,她不仅没当掉,反而一片真心地珍藏,又日日夜夜的祈求希望自己能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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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轻轻地一蹭,好像就蹭进白晓梦心里头,只觉着天下怎的会有这般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