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那么久,”她说,“终于是能完成恩人所言,为天下出一份力了。”
“恩人?”
“嗯。”她低下头,睫毛一颤一颤的。
“我十二三岁那年,母亲被卷入一桩死案。官府误以为她是凶手,百口莫辩。真凶逍遥法外。”
“我日日去官府前击鸣冤鼓。没人理我。”
“后来呢?”
“后来有个贵人相助。她女扮男装,扮作个书生,帮我用数月时间平了母亲的冤屈。”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处鸣渊元君的庙前。她只说,往后要开开心心的,岁岁平安。若有能力,也要为天下弱势之人,道一句冤,鸣一次不平。”
她转过头来,眼中有光。
“那我们说好了。你同我一起努力。”
“南苑女郎,何曾惧怕生死?”
“保家,卫国,护苍生。”
“既然苍生有万般难言苦衷,我们便替所有人喊出来。”
后来,越来越多的女子参军。
退下粉黛,走下织机,拿起刀剑。
她们只能彼此保守秘密,女扮男装。南苑国人人都好奇——闫恒将军究竟有何魅力?为何一个小小营帐,却有四面八方的“好儿郎”千里赶来投奔?
可天子之下,万事万物仍被一只手操控着。
明明南苑有足够的兵马殊死一战。
明明平苍城乃国中要塞,国主立国定都于此,为的是践行“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誓言。
怎的后人变成了偏安一隅的安逸之徒?
割让山河予外敌,寻求庇佑?
山河寸土,誓死不移才对。
可……
元启七年。
她留下断后。三千五百人,对几万人。
她说,你们先走,百姓先走。
我说,我陪你。
她说,岁岁,你得活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我乳名。
后来晴川城破了。
我听说她誓死不跪。
我听说她被凌辱,被射杀,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我没能去收尸。
因为那时候,我也在逃命。
-
后来国主驾崩,新主继位。年号更改。
晴川一带收归的女儿们重整旗鼓。我因屡立战功,成了众望所归的新将军。
一路退敌,收复失地。
籍籍无名而来,战功赫赫凯旋。
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封侯拜相本非我愿。连年征战,我已疲乏。
何况她死在天子手下。我又怎会留恋这金玉其外的朝堂?
我只想带她回家。
不做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我错了。
我最大的错,是换回女装。
圣旨来的时候,我正在祠堂里给她的骨灰上香。
国主要纳我为妃,说是择良日入宫。
封妃。
说是不愿明珠蒙尘。
明珠蒙尘?我把那圣旨看了三遍,才看懂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去。
可我不去,满门抄斩。
所以我去了。
入宫那天,喜服太重,比重甲还难穿千倍万倍。
宫中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引得家家户户开门看热闹。
“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府一朝出了个娘娘,荣获大王恩宠,比女儿家上场拎枪有福气多了。”
天子的恩宠浩浩荡荡而来,荣华富贵让天下女子艳羡。
可这些东西,像一把把刀子往我身上扎。
是非如刀刃,会伤人。
入宫以后,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深得恩宠。
君恩如石头压在腿上,让人骨头寸寸断裂。我笑不出来。
可狗国主就好这一口。人人见我受宠,锦衣华服往宫里送,日日不断。
每一段绫罗摆在面前,都像沾着百姓的骨血。
世道乱成这样,他们却这般奢靡。
原来所谓新主英明,不过如此。
深宫高墙里,总要寻些依托。
我想起家中那尊鸣渊元君神像。她的传说,是为天下而死,为天下成神。
我便设法造了一座神像,日日跪在神龛前为天下祈福。
神明在上,让人们过些好日子吧。
可世事无常,奢靡依旧。国主昏庸到令人发指,当朝斩杀股肱之臣尉迟浚。
我与他素不相识,但同为带兵之人,心生敬佩。他是为东北平定叛乱的忠臣。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谁知没死在刀兵之下,死在君王喜怒之中。
天子却在后宫千金散尽,只为博美人一笑。
后来,南苑国叛军四起,直逼平苍城。
我第一次苦苦哀求国主,求他放我出去带兵打仗。
我第一次告诉他,那群被他以禁军之名压在国都里的,曾经死守晴川的,大多都是女子。
她们可以随我一起,誓死卫国。
谁知此一去,后悔莫及。
国主下旨,要我带她们往北疆,退陪都叛军,迁都。
我以为他终于醒悟。
谁知,是他伙同叛军、伙同外敌,要置我们于死地——好保他那条命!
任由叛军打着“替天行道”之名,为非作歹。
叛军围城。粮草水源补给迟迟不入,滴水未进三日。
我跪在残破的庙里,卸下战甲,磕头。
想求天官下凡,还这世道一个能看的模样。
三日之后,粮草尽了。军心未散,士气已减。
城,终究破了。
一时哀鸿遍野,流血漂橹。
能凌辱的女子,无不被掳去,遭侵犯后杀害。
我也死了。
被冠以红颜祸水之名,同姐妹们一并镇压在北疆地底的阵法之下。
我跪着求过神。
在残破的庙里,磕头磕到额头出血。
没人来。
神仙不来。
我名何渡。
父亲说,这个字,是神仙渡我的意思。
到头来,神仙不渡。
神仙难渡
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
到头来,有些大义与虔诚,反倒衬得人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