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里冒出来比先前更为完整的呜咽声,白晓梦惊喜了一瞬,眉眼弯弯,笑着道:
“咦?你可以发声了吗?真好。”
地下已经成了鬼的小姑娘抬头看着她的神明,睁大了眼睛,忽然,她尚未受伤的那半边脸,露在外头的那只眼中便悄无声息地流下泪水,把她脸上的淤青小心翼翼地洗了一点点。
另一半脸上的绷带也被泪水沾湿。
白晓梦的灵体此时是同神像一样在供台上的,她小心翼翼下了有点晃动的桌子,两只手轻轻抬起眼前小孩儿的脸颊,拇指轻柔拭去脸上汹涌而下的泪,略略抬起脑袋同她对望,
歪头,莞尔:
“怎么啦?来到这里的时候受人欺负了吗?哭得那么伤心。”
谁知道妄生被这双虚妄但有温柔散出的手一摸脸,哭得更凶了,
白晓梦不知道怎么哄,只能双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的灵体,把她的斗笠摘下,脑袋轻轻低着搁置在自己颈窝,
一只手空出来轻拍她的背部,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但也只是哄着,没有干涉妄生紧抱着自己嚎啕大哭,人伤心坏了才会这样大哭,
总不能让人把满肚子郁闷都闷在那儿,闷坏了可不成。
“好了………没事的,我来了…”白晓梦喉咙不自觉哽了下,勉勉强强才把苦痛咽了下去,
声音柔了又柔,就这么抱着,哄了快半个时辰。妄生终于是静了下来,只剩点点抽咽,
片刻过后又发现自己被大人抱着,她耳朵耷拉下来,轻轻从白晓梦怀里退出去,蜷着一团蹲在地上。
白晓梦总觉着这孩子,这动作,有种从此不敢看观音的意味。
但自己是神,有什么看不得的?
轻轻走过去,同她一并蹲在那儿,温热的掌心扶到她略略耸起来的肩膀上:
“受委屈的话,愿不愿意把委屈同我说一说呢?”
说罢,把另一只手空出来,掌心向着她。
妄生红着眼睛,颤抖着把双爪轻轻放到掌心,此刻,外溢而来的温暖散了体内想要驱赶的寒气森森。
让她头一次觉着身子某一处会这般暖。
白晓梦缓缓把灵进入她的身子,同她的灵再次相碰,
“我………”
妄生脑袋低了低,欲言又止,
哪怕是心声,也带着羞涩,让人觉着她人比花娇。
白晓梦见她不愿意先说,便自己先问:“来时遇上什么问题了呢?”
“有……有……有…”
“…没事的,慢慢说。”
“有人……把阿姊的庙砸了……”
妄生脱口而出的称呼,不是你,不是大人,娘娘,殿下。
是阿姊。
白晓梦被这声“阿姊”叫得心头微热,见她面露羞赧、口唇发干,还不自觉咳了两声,便问道:“把我的庙砸了…那为什么你脸上会有伤呢?”
“我…”
白晓梦就这么坐在一旁,静悄悄听着妄生一边浑身发抖,一边把一路经历缓缓道出来。
她这一路浪迹而来,不知经历了何种劫难,沿途布满了冻死骨。
四方荠麦青青,却连像给人种的田地,给人住的房屋也没有,
只有被烧得焦黑的房子。
妄生如今便是靠背尸为生,得以在人间干干净净地生活。他经过一片废屋子时,会小心翼翼地查看,看下面有没有无人收管的尸体。
若有,便把尸体给搬出来,找个离家近,不扰人的好地把人葬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挖,一路搬,一路葬。
葬了不知道几具。
直到走到了一处村里的小神龛附近,看见有一大群人对着里头的神像,举着锄头柴刀,又打又踢,骂声甚至传到了几米开外的妄生耳朵里头。
“不保升官发财不保我们有好日子过,还让这里染了病!丧门星!你算哪门子保人间的神仙!”
“你算哪门子鸣渊元君!”
听到“鸣渊元君”时,妄生浑身震颤,连忙什么也顾不得,穿着一身染了点焦黑的白布衣,扬袖冲过去,一把将那群人撞开,挡在神像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一个举着柴刀的粗脖子大汉见到有人挡着,瞬间暴怒:“你谁啊!识相干净给老子滚!没看见我们在办事儿吗!”
“这人是个道士吧…这一身白衣服阔袖子的…也只有道士会穿了。”
“不像是附近的人,没见过。”
“不会是这丧门星神像的信徒吧…不然拦我们干啥。”
“多半就是,不然拦着干啥?”一个短衣衫的男人小声回了嘀咕,随后又朝着她大吼:“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你那个神仙就他妈是个丧门星!”
-
“为……为………为什么!”
妄生也扬着拳,恶狠狠地,吓得他们不敢再往前面走,只能也瞪着人。
那声为什么说出来几乎是歇斯底里,但还是十分沙哑难听。
-
但终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妄生发声十分困难,那群举着柴刀锄头的人又十分激动。
一来二去,便有人真觉得她是鸣渊元君座下信徒,
既然是神仙带来灾祸,那她该死。
跟她有关系的所有人也该死!
便挥舞起锄头开始围着妄生打,
妄生虽有些法力在身,但不敢还手,便只能死死护着那尊泥神像,到头来自己也被打得浑身是伤,
直到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鬼火外散,真容相貌又不受控制露了出来,
这才把那群人吓得脸色又青又白,喊着“鬼啊!”“闹鬼了!”
四散而逃。
-
白晓梦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还是心疼,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傻瓜,为什么要护那尊神像呢?还被人白白打了一顿。”
“你的神像……被打了…”
“看着...难过”
妄生的心声袒露道,耳朵又软软地耷拉得更低。
“……”
听见这话,白晓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是…他们打我是应该的,我没能护住他们,也没能保佑他们好事连连。”
妄生听着脸上更委屈了,头又往臂弯里头埋:
“他们凭什么打你…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他们给你…做了什么……”
“…”
白晓梦眉眼之间不自觉有了些复杂,酸与涩交织纠缠在一起,嘴角却在片刻后轻轻扯起来一抹轻笑,手还抚在她脑袋上。
“可是我是神啊,没能保佑到人,便是我的错处,这不能怪任何人的,也不是他们做了什么、没做什么的问题,更不是护不护我的神像的缘故。”
“是我没做好,负了他们的供奉。”
世人用一份或大或小,甚至微乎其微的诚心供奉一位凡尘中人登神,再有无数人用一份一份供奉将其供奉上各地神坛,建起或大或小的宫观,便是为了有一日,自己或美好,或无望的生活让神向善处改变。
世人称其为神,神自当为苍生。
只是她虽有法力,但一人能力始终有限,
或许是她长时间未能看见此地疾苦,才让他们开始恨透了神。
-
白晓梦看着妄生仍耷拉着的耳朵,轻轻笑了笑,转身把那盏小小的供灯端在手心,十分珍惜道:
“好啦,别难过了,也谢谢你护了我的神像,你陪我看看你送的供灯好不好?看着很好看。”
妄生听见神仙大人的话,满脸泪光地将脑袋抬起来,呆愣愣地,只是见到白晓梦指尖凭空出现了一点焰火,小心翼翼点燃了灯茎。
小小的供灯被点亮,照亮了二人紧挨坐着的一方天地。
“你看,你做的”
”十分好看”
白晓梦小心翼翼把妄生的手牵起来,供灯静静在她冰凉的爪心燃烧,引得周边暖暖的。
“许个愿吧,往后,要平平安安的。”
妄生赤红着眼,眼睛红的厉害,只是此刻却没有流泪,
四周的庙宇仿佛都模糊了一般,眼前唯有一个笑着看人,笑得好看的神仙。
她小心翼翼闭上眼睛,
张了张嘴,
白晓梦听着她的心声传入自己耳边,又顿了顿,这才让她重新有了一个愿望。
“——神仙大人,长乐安康,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