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
“山上!”
酹山也是春辞常来的采药地之一,她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即便是雨夜,她走的依旧平稳,就连李斜月也没有掉链子。
很快,她们就跑到了一处山峰,视野极好,可以清楚的看到西城门方向。
她们趴在一起,听着越发清晰的马蹄声,视野中慢慢出现了一群银甲骑兵,身后跟着数不清的步兵,乌泱泱的如水中赤藻,正快速冲向西城门。
春辞从未见过这么多士兵,只有真正的战场才会有如此整肃的队列。即便是隔的那么远,她仍能感受到这些士兵的杀伐之气。
烟花从骑兵队列中窜出,在天空炸出一朵绚烂的彩花。接着,更多的烟花信号弹炸开。
借着火光,春辞看到了属于后夏军队的黑色杜鹃花旌旗。
“是后夏的军队,应该是守在焉都城附近的守备军。”
李斜月惊讶道:“春辞,你知道的好多!”
“五年前,我去焉都附近采药的时候,在城外看过他们练兵,穿的就是这样的铠甲,还有那黑色杜鹃花,我记得很清楚。”
春辞还记得那些士兵见到流民乞丐路过时,是如何盘剥、殴打他们,又如何抢占年轻的女人入营为妓,最后像赶牲口一样把无用的人赶走。
“当时他们还是叛军,可他们胜了,不仅把皇帝的头砍了,还成了焉都新的主人。”春辞冷笑,“如今,又有叛军要来挑战他们了。”
西城墙下,烟花已经灭了许久,可城门并没有打开。
东门德让拧着一对粗眉看着紧闭的城门,身下坐骑不安的来回踱步。他刚想派人上前叫门,就听到箭矢破空之声响起,接着便是如雨的黑羽箭兜头射来。
手持盾牌的步兵手忙脚乱格挡,却仍有许多人中了箭。一时间,原本整肃的队列骚乱起来,士兵痛苦哀嚎的声音高高低低响起。
没等东门德让反应,又是三波箭矢射出,好在队伍已经有了准备,比第一波损失小了很多。
东门德让看着那象征后夏军队的黑羽箭,额头青筋暴起。
看来萧渠粱没有谎报军情。
焉都城真的出现了叛军,而且只怕西城门已经被他们攻占了。
想起萧渠粱让人带给他的话,东门德让知道此时就是要比谁快。
城中流匪再厉害,也只有一万人,且和城中守军打了这么久,至少会消耗一半人手。
而他身后是十万守备军!
念及此,他信心大盛,扬起手全力一挥:“破门!”
这声爆喝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就连春辞和李斜月都仿佛感受到了声波的震动。两人靠的更紧,想借用这种方式安慰彼此的恐惧。
她们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尤其是李斜月,自小活在父母的庇佑下,何曾见过这等血腥暴力的场面?
她听着山下传来的喊打声、嘶吼声、撞击声、哀嚎声,一瞬间竟以为自己置身修罗地狱,那遥远的血点仿佛要溅到自己脸上。
“春辞......”她抱着春辞的胳膊,“有点害怕。城里的人会怎么样?”
春辞摇摇头:“不知道。”
“五年前焉都城破的时候,我听姑姑们说,死了一半的人,无人认领的尸首都被扔在乱葬岗。”
李斜月慢吞吞的说着,“那是夏天,蝇虫盘旋在乱葬岗上空,遮天蔽日。可姑姑却说,那已经算是好的了,还有更坏的呢,屠城、劫掠,无恶不作的。”
春辞自然记得这些,她只是不想回忆。
而此时的焉都城中,雨势渐小,喊杀声就显得更大。
浑身浴血的黑衣男子手持长刀,喘着粗气,看着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后夏士兵,眼中血丝缠绕,像头嗜血的野兽。
他已经不停歇的战斗了两个时辰,带领这群收编的流匪军,一路消灭城中两万守军,如今只靠余下的两千多人和城外十万大军对抗。
如果不是坚不可催的焉都城墙阻挡,他们这些人早就被东门德让的铁蹄踏成了肉泥。
可他怎么会输呢?
男人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冲围在他身旁的其中一名侍卫道:“郁青,发信号!”
“是!”一声烟花在高空绽开。
李斜月指着城内方向,“好大的烟花!”
“是信号弹。”春辞道,“城里的人在求救。”
“向谁求救?”李斜月想了想,“朔北军?”
春辞摇摇头:“是农民军。”
随着话音落下,后夏军团身后便出现了一支快速移动的队伍。他们没有穿甲,甚至连手中武器都很寒碜,有锄头、斧子、三角叉,甚至有人拿着削尖的棍子。
这是一群没有武装的军队。
春辞的眼中涌上了悲伤。
她看不到竹叔,可他知道他一定在那群人里。也许他正挥舞着手中的农具,用残损的身体,为他自己而战,为他的孩子们而战。
原本胜利在望的后夏军,因为背后突然加入的这支力量,倾斜的天平又慢慢转回。
打仗最怕腹背受敌,这也是萧渠粱告诉他一定要快的原因。
慢了,他们就会被朔北军和城中反贼合围,即便他们人数上占优,也没有十足取胜的把握。
东门德让收到消息后,用最快的速度整军攻城,自觉朔北军再快,也不会比自己更快。只要他在朔北军到来之前进入城中,到时候组成守势,朔北铁骑再厉害,也休想攻下焉都城。
可这伙不伦不类的农民军是哪里来的?
东门德让心中有些恶寒。
他好像小看了城中的对手。
那个能想出借官府的手把流匪送进城中,组成反叛军的人,定然早就把焉都附近的大小匪窝都收服了。所以,他能想出前后夹击的策略,确实不意外。
他轻敌了。
东门德让年轻时驰骋沙场,胜多败少,后又执掌十万守备军,权势滔天,养成了骄傲自满的性子。
而今日,他要为自己的自满和轻敌付出死亡的代价。因为一刻钟后,他的士兵还没能消灭掉那群顽强的农民军,更大的敌人就来了。
“你听!”李斜月指着北方的方向,“是马!好多马!”
雨已停歇,少了视线遮挡,春辞能更清楚的看到那是一群什么样的士兵。
他们身穿黑色铁甲,□□是比后夏马匹更高大的极北马,手中是朔北特有的玄铁刀,刀刃在黑夜中发出森冷的寒光。
而一面面狼头旗正精神抖擞的飘扬在空中,发出讨伐的铿锵之声。
接下来的变故让人猝不及防。
只见那只曾在焉都城吟啸过的金雕突然出现,俯身而下,竟于万军从中把东门德让叼了起来,又凌空抛了出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阵沉闷的破空声,三支黑羽箭稳准狠的射中了东门德让的头颅!
李斜月惊叫一声,看着东门德让犹如断线的风筝,被抛起来,又被射落在地,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的指着西城墙。
“春辞,你看城楼上那个人!”
距离太远,春辞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是个黑衣男子,身形挺拔,持弓的姿势骄傲的像豹子。
“他是谁呀?”李斜月问。
“或许是流匪头子,或许......”
或许是那个要杀她的人。
春辞来不及多想,因为战斗又开始了。
“杀!杀!杀!”长途跋涉而来的铁骑没有疲累,只有满腔的怒吼,他们呼啸着冲进了战斗圈,也终于将那群可怜的农民军解救了出来。
失去主帅的后夏军变得不堪一击,前后包抄中,队伍被分别围攻、击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战斗终于结束。
西城墙门被从里面打开,胜利的朔北军挥舞着染血的旌旗,和从里面走出来的剩余流匪汇合。
而让人吃惊的是,萧渠粱率领的三万禁军竟不战而降,主动出城门迎接朔北军。
李斜月呆呆的看着城门口的一幕幕,喃喃道:“这就,结束了?”
春辞抓了把土随手抛出,“嗯,结束了。”
庆康六年,大年初一,焉都破,后夏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