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先生哑然不语。
“若我不同意呢?”春辞沉沉看向他,“胥吏也说了,月儿姐姐比我更合适入宫。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把名字改了,可好?”
纪先生眼神一震,忙拉住春辞:“不行!春丫头,真的不行!”
春辞的眼神古井无波,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纪先生终于垂下了头,低声道:“册子一旦登记,改不了,这是其一。”
“其二,若你逃了,月儿或许要顶上,可我也会被判流刑。”
“其三,你是我救的,我养了你八年,如今要你用十一年来还,也不算太过分。若你不愿,那——”
“那我就是无情无义、无心无肝的不孝不义之人。”
春辞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我是您养大的,您了解我,知道我最舍不下什么。”
安静半晌,春辞叹了口气,把纪先生扶起来,道:“既如此,我应下便是。”
纪先生原本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甚至打点好了钱帛,准备贿赂胥吏,到时候强制把春辞弄走。宫墙深深,她一个女孩也逃不出来。
可那毕竟是下策。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
春辞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纪先生心头又是一紧:“春丫头,你这是要去哪儿?”
“放心吧,我不会逃的。”春辞没回头,淡淡地说着,“怕日后见不到焉都城的风景了,我想出去看看。”
“那你、你早去早回。”纪先生仍不放心,“爹晚上买些酒水,咱们爷俩喝一杯,好不好。”
“都行。”春辞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您还是改回原先的称呼吧,爹这个词太重,你承受不起。”
看着春辞消失的背影,纪先生脚步踉跄,扶着桌角缓缓坐下,脖子却像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
焉都,西城酒楼。
二楼朝街的一间雅室内,春辞靠窗而坐,伸出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感受初春的风,那风细细的,柔柔的,带着一股子蓬勃昂扬的劲儿。
她原本也该是这样的。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对未来的期盼,每一天都根植在她心里,督促她早起、读书、做事。
她本该和这个春天一起,迎接更好的生活。
可现在,一切都被迫中断了。
李斜月坐在对面,骂也骂累了,正大口喝着水,可一看到春辞那悲伤的样子,她心头的火还是蹭蹭冒上来。
“真是两个混蛋!”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咬牙饮尽,辣得她额头冒汗。
“春辞,真的不用我帮你吗,我可以和爹爹说说的。”
“不用,况且说了也没用。”春辞轻声道,“你爹是兵部尚书,不管这些的,不要给他添麻烦。”
顿了顿,她又道:“名字已经登册,说什么都晚了。纪先生其实算得很准,他知道我不忍心看他受罚,必然只能接下这差事。”
“你是说,这主意不是纪月儿出的?”
“应该不是。”就像纪先生了解她一样,春辞也了解他们,“这么周密的计划,定然是纪先生筹谋的,纪月儿,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李斜月比春辞更了解宫廷,她是真的担心。
“春辞,皇宫不是好地方,为奴为婢就不说了,危险也多,尤其是如今,很多人都是有去无回的。”
她紧紧抓住春辞的手,“你是要做大夫的人,怎么能去宫里给人端茶倒水,那不是你该做的事,你就让我去求求爹爹吧,或者……去找丰侨问问,总有办法吧。”
“我不去,纪月儿就要去。”
春辞摇头,“纪先生会痛苦,甚至活不成,你觉得我能看他这样吗?他说得对,我欠他八年的养育之恩,如今用十一年来还,确实不过分。”
“这是什么逻辑……”李斜月也有些底气不足。
春辞却已经有些释然,她勉强笑了笑:“不就是十一年么,我耗得起。等出宫的时候,重新开始就是了。”
“你还真信纪老头说的?什么把药铺给你,那都是安你的心呢,日后他若是给纪月儿寻了医家做夫婿,铺子自然给女婿,哪儿有你的份?”
李斜月气哼哼道:“再有,他明知道自己把你得罪狠了,又怎么会相信你会给他养老送终,还会照顾纪月儿?我也看出来了,他就是个老狐狸,榨干你的心血,转头就会把你抛弃。”
“姐姐误会了,我自然不会再信他,更不会要他的铺子。”
想起自己为那家药铺付出的心血,寄予的期待,春辞还是难过的。
她看着天上飘散的白云,说:“我会开一家药铺,自己做掌柜,不依赖任何人。”
话说得潇洒,李斜月却知道,这只是安慰彼此的话。
在皇宫蹉跎十一年,一身本事只怕都要生疏,等到能出宫的时候,外面又成了什么样子?还有立锥之地给她吗?
且二十四岁的女子,又没有双亲操持,婚事只怕也难。
越想越难过。
李斜月抱着春辞,两个女孩靠在一起,一个伤心,一个逐渐平静,各自无言到天黑。
而不管怎么不舍,五日后,春辞还是和李斜月告别,与众多待选的侍女一起,踏进了森严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