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还是忌惮吧。”夏侯苦笑道:“他如今居于高位,胆子小了,而我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他又怎么能安眠呢?”
都说八分真话掺着两分假话是最难分辨的,春辞此刻就完全信了夏侯的说辞。
她不会想到,那三株黄杜鹃背后,究竟藏着多深的秘密。
当然,此刻的春辞也无心分神,因为尚食局的调任下来了,要她三日后入药膳房供职。
在大部分宫女眼中,去药膳房做个整日和药材、食物打交道的女官,并不算上等出路。
真正的好出路还是跟着各路主子,升官发财,万一走运,还能被皇帝、皇子看上,一朝翻身就做了主子。
再退一步,若能指给大臣或世家子弟等做个妾室,也比在宫中熬日子好上许多。
即便是放在六尚局里,药膳房也只能排到中等,既没有尚宫局的权势,也没有尚仪局的清贵,甚至没有尚食局本部的油水足。
所以她们并不明白春辞为什么那么高兴,只觉得这个每晚熬夜看医书的小丫头见识少,这才把桃子错当成西瓜。
春辞自然不会费口舌解释,她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在三日后跟着引领内侍,离开待了近三个月的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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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掖庭狱。
上弦月静静挂在天幕,满宫戒严,不闻更鼓。
一个身披黑色薄氅的身影快速穿过宫中小道,最终停在掖庭狱赤红色的大门前。
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分辨出兜帽下是一张女人面。
“夏侯姑姑。”看守的小兵见到她,快速在她耳边道:“人刚从暴室拖出来,正等着您呢。”
女人正是夏侯平沙,此刻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随性笑容,坚毅的脸上多了冷色。
她把提着的风灯换到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一个钱袋递过去,看守的小兵忙摆手:“姑姑,小的不能收。”
“亚子,你老母的腿好些了吧?”
名叫亚子的小兵忙道:“好多了,多亏姑姑出宫帮俺娘请了大夫,俺娘还说您啥时候有空,去宫外再看看她呢。”
“我记着了。”夏侯把钱袋塞到他手里,“治病需要钱,别推辞。”
亚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躬身退步,给女人让开了路。
“夏侯姑姑,您请。”
夏侯不再迟疑,径直走入掖庭狱,经过数道关卡,最终来到关押内官的“支”字号牢房区。
很少有人知道,掖庭狱除了关押内妃、宫女、内侍外,部分罪责情节较轻的内官也会先关在这里,审讯后再分到大理寺或刑部,依律法惩处。
十日前参与受贿舞弊的太医署众人,如今都关在这里。
夏侯之所以选择今夜过来,是因为明日,这些人就会被移交给大理寺。再想见,就难了。
经过十日的酷刑审问,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内官们都十分狼狈,甚至可以用凄惨来形容。
夏侯找到最后一间单人牢房,看到蜷缩在角落,满脸血污,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邓充,先发出一声冷笑:“好久不见,邓太医。”
这位才是她此行唯一的目标。
邓充浑身一颤,待分辨出夏侯的身份时,他眼睛微微睁大,竟似乎有些激动,口中发出嗬嗬声响,最后却只是吐出几口血。
夏侯嫌弃地避开,捂着鼻子道:“挨了这么多天打,知道自己的小船怎么翻的了吧?没错,是我做的。”
她悠哉的在牢房内转圈,颇为欠揍的把自己如何递送举发信,如何一步步引导查案之人查证,全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了邓充。
“啧啧,你说你呀,这么多年了,做事还是那么蠢。”
夏侯蹲下身,“早告诉过你,做坏事要记得擦屁股,可你偏偏把这么多漏洞留给我,我要是不教训教训你,都对不起你呀。”
“你、你为什么……”
夏侯嫌弃地捏着鼻子转头:“真臭!”说着站起身离远一些,“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发现那几株黄杜鹃有问题喽。”
她的声音冷下去,“邓充,咱们相识六年,我自认对你不错,结果呢,就换来几盆有毒的闹羊花?”
邓充跪趴在夏侯面前,颤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是被逼的……”
“哦?”夏侯轻笑道,“是谁想要我这条贱命?”
牢房内片刻沉默,只能听到邓充浑浊的喘息声。
“不说?”
“你猜不到?”邓充粗粝的嗓音沙哑难听,猩红的眼睛看向夏侯,“你向来聪明,怎么会猜不出?是他,是他逼我呀!”
这次轮到夏侯沉默。
她走过去,一脚踹在邓充胸口,直把人踹得猛咳不止。
“他要是真想杀我,何必等到现在?”夏侯语气森然,“邓浮通,你可莫要骗我。”
“你傻……”邓充也有些激动,“你替他做的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再说……你身份敏感,难保哪天不会和大昱为敌,他……他会放了我们,却不会放了你……”
夏侯沉默了更长时间。
邓充平复着呼吸,又道:“还有,南诏使团要来焉都了。”
夏侯眉头猛地蹙起,随即冷笑出声:“他们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你活着,总是个威胁。”邓充道,“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杀了你,以防万一。”
夏侯这次没有反驳,她在牢中枯站了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如来时一样,径直离开掖庭狱。
看着黑色大氅消失在牢房尽头,早已支撑不住的男人终于委顿在地,喘息不已。
至今为止,邓充仍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地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明明计划一直很顺利,可怎么一转眼,他就成了舞弊受贿的主谋,被投入这掖庭狱,未来还要被流放到千里外的东林雪山。
他的人生完了,那人不会冒险救自己的。
好在夏侯应该是信了他的话,这样至少还能保住家人。
邓充至死都不会想到,破坏他们计划的,只是一个他不曾留意过的小小宫女。
而春辞自己也不知道,她无意中的一个举动,竟悄然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