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人群中就响起应和的声音,众人纷纷举杯。昌穆王被堵住了话头,也只能勉强笑着,不情不愿地和人推杯换盏。
歌舞再起,适才安静下来的宴席再次热闹起来。
如此过了许久,席间已经有人醉地说起了胡话,章皇后一旁的女子才凑过去道:“娘娘,差不多了。”
说话的女子一身繁复宫装打扮,眼角眉梢已经有了碎纹,却依旧妩媚动人,和英气干练的章皇后相比,她更像一个深闺美妇人。
此人正是二皇子的生母,娴贵妃。
整场宴席,她都安静地坐在皇后身边,一边和皇后说些悄悄话,一边监督着宴席的进度,以防出岔子。
闻言,皇后转向一旁的皇帝,似要请示一二。
皇帝被皇后之前的那番话取悦了,此刻正美滋滋地喝着小酒,眼睛虚虚地落在下面的舞姬身上。
“带一个回去?”章皇后在他耳边轻笑,“或者,让公主……”
话没说完,心情颇好的皇帝已经把没喝完的酒杯贴上了她的唇,当众喂了皇后一杯酒,还得逞似的挑了挑眉。
章皇后难得有些窘,揶揄人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对此,娴贵妃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笑了笑,抬手示意身后内侍。
内侍匆匆而出,没一会儿,十几个宫女鱼贯而入,各自高举着餐盘。
“天气暑热,尚食局特意准备了消暑的凉饮。”章皇后笑着看向妙邑公主,“南诏气候炎热,据说凉饮做得也极好,还请公主品鉴一二。”
“多谢皇后娘娘。”妙邑公主俯身谢恩。
席间众人多来自中土或朔北,从未见过这黑乎乎的凉粉,都不敢动勺子,唯有妙邑公主面露欣喜,柔声道:“没想到中土也会用仙人草做凉粉。”
皇后在此之前也没有吃过这东西,倒是娴贵妃提前检查过菜品,此刻在一旁解释道:“是尚食局的奴婢们研制的新玩意,公主若喜欢,可多进些。”
已经有人好奇地尝了起来,隐隐有赞赏声传出。皇后也吃了两口,只觉得柔滑凉爽,搭配丰富的水果切片,顿时一扫烦热,心情大好。
她侧首小声道:“谁的巧思,该赏。”
娴贵妃笑道:“这个妹妹倒是不知道,只听宋司药说是新来的掌药官开的膳方。”
皇后和娴贵妃不知道的是,那个想出此等“巧思”的人,此刻正站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春辞之前已经见过皇后,所以此刻的关注点多在皇帝和娴贵妃身上。
大昱皇帝和她想象中有些不同。没办法,她是以邢休越为模板设想的,而这位原朔北王和他的第三子在外貌上并不何如相像。
一个粗犷,一个英武,气质上千差万别。
反倒是那位端坐于右侧下首第一位的大皇子,简直和皇帝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怪不得都说皇上偏爱大皇子——和最爱的女人所生,还和自己如此相像,试问哪个做父亲的不偏疼几分?
至于那位娴贵妃,春辞除了觉得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外,其他并无特别之处。
“咳。”侧腰被轻轻戳了下,春辞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夏侯。
上完了餐,宫女和内侍都站在比较远的地方,再加上歌舞乐声的干扰,小声说话倒也不怕有人听到。
夏侯怕被人发现自己是“冒牌货”,始终垂着头,轻声道:“那个公主真美。”
春辞这才扭头去看南诏公主,只见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肤白胜雪,黑发如墨,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身段婀娜柔软,垂眸不语的样子也是可怜可爱。
“确实很美……”春辞话没说完,美丽的公主已经惊叫着扔了手中瓷碗,趴在身边的侍女身上,用南诏话大声说着什么。
而那个被她摇晃的侍女正不断朝外吐着血,鼻腔、耳朵也流出了鲜血,很快就把餐桌染红了。
她的嘴角还有没咽下去的黑色凉粉。
变故来得太快,即便禁军和内侍处置及时,众人还是看明白了——那碗分给南诏公主的凉粉有问题。
幸运的是,公主因为来了月事,特意分出一半给了侍女,却阴差阳错保了自己一命。
春辞无暇去关心哭的梨花带雨的南诏公主。
在验毒内侍说出那碗凉粉有毒的时候,她就觉得耳边轰隆隆响,一时竟呆愣住了。
直到被禁军押着跪倒在地,膝盖发出剧痛的时候,她才醒过神来,心中一个声音响起:完了!
这件几乎要了春辞性命的事情解决后,她回想当时自己的反应,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被禁军押送出靖合殿,路过那些不安的皇亲大臣时,她居然抬头看向了邢休越。
和那些躁动的人不同,那人仍是安静地坐着,连手中的酒杯都没有放下,仿佛没看到死相凄惨的侍女和吓晕过去的妙邑公主,就连一脸铁青的昌穆王的指责也没有听到。
与周围的世界仿佛有一层壁垒。
当然,他更不会注意到身后那一串被押送下去的尚食局宫女。于他而言,她们只是一群蝼蚁。
求生的本能让春辞在经过他背后时喊了一声:“将军!”
男人的后背微微一凛,随即侧首看过来,正对上春辞的目光。
邢休越那双狭长凤眼被酒水染上了绯红,可眼神中的清明却不掺一丝杂质,拧眉看着春辞被粗暴地押了出去,直到那抹青色身影消失,他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这小老鼠,怎么哪儿都有她?
·
掖庭狱,半个时辰后。
春辞第一次体会到杀威棒的威力。那三十棍结结实实打在身上,虽然不至于伤筋断骨,可也让她疼得差点晕过去。
最后,她几乎是被狱卒拖着扔进了牢房,更有几个体弱的当即就晕了过去。
蜷缩在臭气熏天的牢房里,听着四周或喊冤,或哭泣的声音,春辞只觉得无奈又愤怒。
本以为躲过了四皇子的局,谁知转头就掉进了更大的陷阱。这皇宫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就不能让人好好活着!
乱世为民,命如草芥,一朝入宫,仍旧命如草芥!
她甚至觉得向邢休越求救的自己很可笑,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怎么可能在乎她一只蚂蚁的死活?
一边感受着臀部和后背钻心似的疼痛,一边迷迷糊糊地躺在草堆里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她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她竟然看到了郁青,那个温和的侍卫此刻沉着一张脸,站在牢房门口,指着春辞道:“提她!”
原来是提审。
春辞被狱卒架着进了暴室,而屋内浓重的血腥气提醒她,自己不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粗长冰冷的铁链固定了她的手脚和脖子,春辞像个稻草人一样被牢牢束缚在木桩上。一副任人宰割的姿势。
她扫过四周一排排刑具,浑身一颤,绝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道颀长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是邢休越。
春辞此时才想起来,邢休越主管刑部,而今日的刺杀案,显然该由刑部主审。
可即便如此,自己就能有一线生机吗?
邢休越一身玄色劲装,抱臂看着春辞,公事公办的语气:“甜品的方子是你出的?”
“是。”
“你是中土人,怎么会知道南诏食物的做法?”
“我曾救过一个南方来的阿嫂,是她教我的。她说这是她家乡的美食,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南诏人,也许从婺州来的也有可能,我不确定。”
“她人呢?”
“我不知道。”
春辞摇头,“我只知道她在焉都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就走了。可能、可能回老家了。”
“可能?”邢休越语气微冷。
“我真不知道。”疼痛让春辞有些急躁,“她只是我的一个病患。”
室内安静一瞬,邢休越继续道:“公主吃的那碗是你呈上的来的?”
“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
邢休越的脸又陷到阴影里,春辞看不清,可她就是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变化。比如现在,她知道他不高兴了。
“我、我真的没注意。”
春辞当然不是没注意。实际上,她此刻的否认毫无意义,因为定然会有别的人记住。
可她实在不想亲口说出宋司药的名字。
还有一点,她不能把夏侯牵扯进来。
春辞清楚地记得,进入殿内前,她为了整理自己的裙摆,先把那碗凉粉交给了夏侯,最后又被宋司药接了过去。
春辞还记得她说:“这碗要献给南诏公主,我亲自来吧。”
所以,那晚凉粉最终是宋司药呈上去的。
而早在事发的时候,夏侯已经趁乱逃走了。她原本就不是尚食局的人,从始至终也不曾正面参与宴席的事,无人会把她和这起投毒案联系在一起。
春辞不是完全没怀疑过夏侯,可她实在找不到对方这么做的理由。而且,直觉告诉她,即便夏侯要做什么,也不会嫁祸、连累别人。
她那个人,和李斜月很像,坦荡如清溪。
“别人都知道是宋荆红呈上去的,偏你不知道,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邢休越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睨着春辞:“你可是比狐狸还狡猾,比灵鼠还谨慎,怎么会注意不到这么重要的细节?”
春辞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就已经败下阵来,她知道自己瞒不住,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那三十棍子没把你打老实,还想继续挨打?”
“是宋司药,她从我手里接过的瓷碗。”春辞咬着嘴唇,心里忐忑,很怕邢休越问出一句“除了她,还有谁”,可很幸运,他似乎并不知道夏侯的存在。
他只是逼近春辞:“你也接触过那个碗?”
这是抵赖不掉的事,春辞干脆地说:“是。”
“你以前认识南诏公主?”
“不认识。”
“那为什么那么巧就做了她喜欢的南诏食物?整场宴会公主吃得都很少,偏偏你的甜品入了她的眼,真是巧合?”
他走近两步,侧首在她耳边道:“发生在你身上的巧合是不是太多了?嗯?”
男人身上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周身的威压让春辞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下。
然而,她实在百口莫辩。
那些巧合确实都是巧合,这让她怎么解释?
春辞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又装死。”
邢休越重新退回阴影里,冷冰冰丢下一个字:“打。”